“昨晚吃得挺欢啊?听说你在后面仓库跟那些大院子弟烤鸭子?下次搞吃的记得叫我,我带瓶二锅头。”
刘光洪没搭话。跟许大茂不熟,更没到能随便带人混饭的程度。
再说了,一瓶酒带过来,是让大家看他喝酒?几个半大孩子,一个劲儿喝闷酒?
路过水房时,康小九和李奎勇已经在等。
“今天还去?”康小九问。
“去。”刘光洪点头,“一天一块多,比阎老师工资还高,你们嫌钱多?”
“哪能啊,就是怕你不去。”康小九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昨天你把钱全给了我们。”
三人一路走到轧钢厂后山填渣区。这里常年堆着炉渣,黑得发亮,风一吹,灰扑扑地往脸上打。
白天工人倒完渣就走,没人管闲人来捡铁块换钱。
他们按老规矩分头行动。康小九和李奎勇往东边筛碎渣,刘光洪提着铁钩往西边走。
这片地方偏,人少,偶尔能翻出带钢芯的大块料。
刚弯腰扒拉两下,就觉得不对劲。
斜前方土坡上蹲着个男人,卡其布裤子熨得笔直,袖口卷得齐整,手里拿着小铲子,在一堆深色渣里细细挑拣。
皮鞋擦得锃亮,踩在煤灰里都显眼。
刘光洪停下动作,低头假装整理麻袋口的绳结。
那人翻出的渣子,颜色发乌,泛着冷光,像是从熔炉深处扒出来的残骨。
不像是寻常废铁。
每挑一块,他都拿块小磁石蹭一下,眼神一凝,笔尖在本子上落点,像在记录某种密码。
这哪是捡破烂?
分明是在验货。
刘光洪后退两步,手一抬,把康小九和李奎勇唤到身边。
“往东边再挪点,别靠这儿。”声音压得极低,“那个穿灰夹克的,不对劲。”
“咋了?”李奎勇眯眼,“保卫科的人?”
“不是。”刘光洪摇头,“保卫科不会穿那身行头,更不会揣个本子记东西。而且他专挑那种黑得发亮的渣——那是特种钢炼完剩下的底料,普通人连名字都不知道。”
康小九眨眨眼:“那他图啥?”
“不清楚。”刘光洪盯着远处那人,“但绝不是为了卖钱。”
他绕到土坡背后,借着一堆碎铁遮身,眼睛没离开那人的背影。
对方眼神扫来扫去,不像闲逛,倒像在排查什么。
刘光洪蹲下,从裤兜摸出一块昨儿藏下的同款渣。看着普通,可掂起来沉得离谱。
前世看过资料——这种渣含稀有金属,国家明令禁止私人买卖。
正出神,那人忽然抬头,目光直射过来。
刘光洪身子一僵,立刻趴进废渣堆里,心跳骤紧。
那眼神太准,像早就知道有人在看。
几秒后,对方收起工具,把本子塞进衣兜,转身要走。
“你们先回学校。”刘光洪低声说。
“你呢?”康小九问。
“我还有事。”他没多说,“听我的,别回头。”
两人迟疑片刻,终于转身。
刘光洪等他们彻底消失,才从另一侧绕下土坡。
他沿着那人可能走的路提前埋伏,在废弃管道后蹲住。
没多久,那人拐进西侧小道,穿过厂区边缘的荒地,直奔城郊林子。
脚步越来越快,还时不时回头张望。
刘光洪不敢跟紧,改用跳点式追踪:追一段,躲墙角,等脚步远了再动。有一次差点暴露,他直接滚进排水沟,屏息等声响过去才爬出来。
最后,那人翻过矮墙,钻进林子边缘的小径,身影彻底没了。
天色暗了,林子里光线差,万一有埋伏,脱身难。
再说,手里没证据,空口白话报上去,只会被当笑话。
他默默记下路线。
卡其布裤子、皮鞋、小磁石、笔记本、特种钢渣……这些零碎拼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午饭没吃,肚子空着,可现在一点饿意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人翻渣的动作,不是随手捡,是精挑细选。
像在找某样特定的东西。
不是收集,是搜寻。
就像……在执行任务。
他低头搓了搓手上的灰。
明天还得去堆填区。
那人说不定还会来。
如果真冲着特种钢渣来的,那就说明——厂里有漏洞,或者,有人在偷偷往外运东西。
林子深处,隐约露出一片瓦房轮廓。他记住了方向。
转身往另一条岔道走。
走到第三条路口时,忽然停住。
路灯下站着个人,背对背,穿着灰中山装,手里提个黑布包。
脚步声响起,那人微微侧头。
刘光洪立刻拐进旁边胡同,贴墙走到底,翻过矮栅栏,从另一条路绕出去。
没敢回头。
可心已经绷成一根弦。
今晚这一趟,不止一个人在盯。
刘光洪贴着墙根转过第三道岔口,耳朵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脚步放轻,每一步都踩在心跳间隙里。
拐过两个弯,四周死寂无声。
他背靠砖垛,胸膛起伏如风箱。
喘了两口,才敢动。
时间不多了。
天黑前必须搞清楚那卡其裤男人进了哪间屋子。
从裤兜摸出一张纸,借着路灯微光扫了一眼——
堆填区→西墙缺口→荒地→林中小道→废屋。
折好塞进内袋,指尖在大运空间里轻轻一碰,钢渣样本传来冰凉触感。
稳住心神,原路返程,但换了个方向。
专挑墙缝、沟渠、塌陷的砖堆走。
林子静得能听见叶尖抖落露水的声音。
那栋废屋门窗封死,锁却是新换的。
门边地上有两道浅印,拖拽痕迹,像是重物碾过。
他趴低身子,往前蹭了几米。
鼻腔突然一缩——
不是铁锈味,也不是霉味。
是化学药水,刺得喉咙发紧。
前世工厂实习时闻过这味道。
提纯金属用的溶剂。
掏出铅笔,在图纸背面写:
“门口拖痕,屋里有药味,红光一闪。”
写完揉成小方块,塞进大运空间。
万一被抓,证据不能外泄。
正要靠近屋后排水管,远处传来一声狗吠。
他立刻缩进灌木丛,屏住呼吸。
声音从厂区方向来,巡逻队的狗。
贴着墙挪到屋后。
排水管旁一块砖松了,轻轻一抽,露出拳头大的洞。
透过缝隙往里看——
屋里果然亮着红灯。
一个人影背对门站着,手在摆弄什么。
角度偏,看不清脸。
但右手小指缺半截,左手腕上戴着老式手表,表带是绿色帆布。
突然,“叮”一声,金属碰撞。
接着是一串低语,断断续续。
他耳朵死死贴在砖缝上,只听清一个词:
“マグネト”。
浑身一僵。
日语,磁性。
这种冷门词,普通人根本不会用,更不会在这种地方低声念。
就在这时,侧后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立刻凝神,手指扣在砖缝边缘。
来人没靠近废屋,五十米外在一棵枯树下停住。
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写了几笔,又迅速收起。
深色夹克,帽檐压低,身形瘦削,动作干净利落。
刘光洪心头一震——
是屈村老师。
红星小学去年来的体育老师,话少,总爱蹲在角落画东西。
他曾见过屈村在本子上画过厂区几处废弃管道的结构图。
当时只当是个爱画画的怪人。
那人环顾四周,忽然朝刘光洪藏身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下头。
随即转身,融入夜色,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他慢慢往后退,退出二十米才敢站直。
脑子里乱成一团:
日本人?特种钢渣?暗中记录?新锁?红灯房?绿表带?
单看哪一条都不算事。
可全凑一块,就是阴谋。
这人根本不是来捡废铁的。
是来取货的。
厂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定期把特殊钢渣留在西头堆填区,等他来拿。
可屈村又是谁的人?
如果是敌特,为何不直接进屋?
如果也在查这事,为什么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