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的深夜,图书馆还亮着灯,宿舍楼却早就安静了下来。
宿舍楼一层的公共厨房这个时间本该是黑的,可十一点刚过,灯忽然亮了。
夏弥系着一条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尝了一口,然后表情复杂地站在原地。
咸了还是淡了,她自己也拿不准。
她这千年的龙生里没这么紧张过一锅汤。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明天。
明天就是那个血统审判会,下午她刷论坛,看见有人发帖说校董会这次来势汹汹,搞不好要当场把楚子航从狮心会会长的位置上拽下来,再安一个血统危险的名头,扔到哪个鬼地方去观察。
樱花老板明明说了没事,她也信,可她就是睡不着。
睡不着,就只能炖汤。
她又尝了一口,这次总算点了点头,关了火,把汤小心翼翼地灌进保温桶。汤是排骨藕汤,她炖了整整两个小时,藕都炖化了,汤色熬得发白。
她拎起保温桶,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楼,往图书馆去。
图书馆深夜不熄灯。
楚子航果然在老位置,靠窗那一排,面前摊着一摞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冷。他没有在看明天审判会的资料,摊开的是一本《言灵序列的稳定性研究》。
夏弥走过去,把保温桶往他面前一墩。
宵夜。
楚子航抬头:你怎么还没睡。
做多了。夏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言不由衷,一个人喝不完,便宜你了。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保温桶还冒着热气,说做多了,鬼才信。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打开保温桶,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夏弥盯着他的脸,眼睛一眨不眨:怎么样?
楚子航慢慢嚼着,咽下去。
……刚好。他说。
夏弥绷着的脸一下子松开,又赶紧绷住,装作满不在乎:那当然,我尝了半天。
楚子航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喝。
图书馆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勺子碰到桶壁的轻响,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夏弥撑着下巴看他喝汤,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明天,她的声音低下来,你真的不紧张?
不紧张。
他们可能把你会长的位子拿掉,夏弥说,还可能把你关起来观察。你都不怕?
楚子航握着勺子的手没停:该来的总会来,怕没有用。
你这人……夏弥咬了咬嘴唇,声音更小了,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
楚子航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有人在帮我。
狮心会,学生会。他说,还有路明非。论坛上的帖子,外面的消息,他们处理了很多。我知道。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夏弥。
所以明天,不会有事。他说,语气平平的,却莫名让人安心,就算有事,也是明天该想的。今天的汤还没喝完。
夏弥愣住了。
她认识的楚子航,永远是那副把所有事都自己扛、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皱眉的样子。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别担心,不是他一个人在扛,他都看在眼里。
……谁担心你了。她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红,我就是怕你倒了,没人罩着我了。
楚子航说,又喝了一口汤。
夏弥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一桶汤喝得见了底,忽然伸手过去,不由分说抓起他的手腕,撩开袖口。
绷带已经拆了,那道疤还新,是一道淡粉色的痕。
还疼吗?她问,声音放得很轻。
不疼。
骗人。夏弥把他的袖口放下来,动作却很轻,以后真的不许再那样了,你答应过我的。
差不多同一时间,另一栋宿舍楼。
路明非盯着电脑屏幕,打了个哈欠,眼眶里全是水汽。
屏幕上是校内论坛的后台和一堆加密的消息记录,他在做明天之前最后一遍确认。该删的帖子都删了,该压的消息都压了,半小时前薯片妞那边回了信,只有四个字:一切妥当。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摸手机看看还有没有能点的宵夜,门被轻轻敲响了。
他打开门。
绘梨衣站在门口,穿着浅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
托盘上是一杯热牛奶,和两个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
她举起另一只手里的便签本:sakura还没睡。
你怎么也没睡?
看见灯亮着。她写,然后把托盘往他面前递了递,牛奶要凉了。
路明非接过托盘,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坐到桌子旁边吃三明治,绘梨衣自己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吵也不闹。
明天的事,你别担心。路明非含含糊糊地说,我都安排好了,走个过场。
绘梨衣点点头,在便签上写:我从没担心过。sakura安排的,一定没问题。
路明非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受用,低头猛喝了一口牛奶。
牛奶是温的,甜度刚好,应该是加了一小勺蜂蜜。
吃完,他端着空杯子和托盘,陪绘梨衣下楼,送回公共厨房。
路明非推开门,愣住了。
厨房里,楚子航站在水槽边,手里拿着一个洗了一半的保温桶,袖子挽到手肘。夏弥坐在旁边的料理台上,两条腿晃啊晃的,正在指挥:那个盖子也要洗,用海绵,别冲一下水就完事……
四个人,八目相对。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哟。路明非先开口,这么巧。
路师兄?夏弥从料理台上跳下来,你们怎么也在?
绘梨衣举了举手里的空杯子,又指了指托盘,意思是热牛奶。
夏弥看了看绘梨衣,又看了看路明非,再回头看看自家那个正一脸平静洗保温桶的师兄,忽然就懂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拖长了声音,送宵夜啊。
彼此彼此。路明非把托盘放下,你不也送了。
我那是做多了!
对!对!对!做多了。路明非拉开椅子坐下,做到凌晨一点,专程端去图书馆,可真够多的。
夏弥抓起一块海绵朝他丢过去,路明非笑着偏头躲开。
最后四个人围坐在厨房那张小小的方桌边。夏弥桶底还剩一点汤,绘梨衣的三明治还剩一个,路明非贡献出他私藏在柜子里的一包饼干,楚子航从冰箱里拿出几瓶矿泉水。
一顿东拼西凑的奇怪的宵夜。
说真的,师兄。路明非咬着饼干,看了楚子航一眼,明天别老板着个脸,跟去上刑似的。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证据和人证都在我们这边。
我没有板脸。楚子航说。
你现在就板着。
夏弥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绘梨衣认真地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推到楚子航面前。
上面写着:楚师兄,明天会顺利的,大家都在。
楚子航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下,说:谢谢。
他大概实在不习惯这种场面,耳朵尖浮起一点不明显的红,低头喝了一口水。
夏弥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悬了一整晚的东西,跟着落了地。
是啊,大家都在。路师兄在,狮心会在,学生会在,连这个平时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小姑娘,都在认认真真地给他写会顺利的。
明天就算天真的塌下来,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吃完,夏弥刚要站起来收拾,楚子航已经先一步把碗碟收了过去。路明非叹了口气,也站起来。
行了,两位女士坐着。他说,这种粗活我们来。
于是两个男生并排站在水槽前面。楚子航刷,路明非冲,配合得居然挺默契,水声哗哗地响。
夏弥和绘梨衣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夏弥凑过去,压低声音,一脸得意:你看,男人还是得调教。
绘梨衣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在便签上写:sakura一直很好。
夏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这顿宵夜有点撑。
走出厨房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走廊里很静,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像铺了一地的霜。四个人在岔路口分开,楚子航沉默地跟上夏弥,送她回宿舍,路明非和绘梨衣往另一个方向走。
晚安。路明非冲他们挥挥手。
夏弥回头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和楚子航一前一后地走进月光里。
路明非低头看绘梨衣。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强撑着,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一步一步地跟着走。
困了就回去睡。路明非放轻了声音,明天……明天过了,就都好了。
绘梨衣点点头。
走廊尽头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明天会有一场审判,一群老家伙坐在长桌后面,试图决定一个少年的命运。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此刻,凌晨两点的厨房里还留着汤和牛奶的余温,碗已经洗干净,喜欢的人都在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