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羡之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闹成一团。
肉肉在她怀里翻来翻去,一会儿揪她的耳环,一会儿扯她的衣领,一会儿又把刚擦干净的手往她脸上糊,她也不恼,由着他闹,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倒是跟你亲近。”她抬起头,看到任羡之正看着她和肉肉。
“那是,”傅沅浅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这人天生招小孩喜欢。”
任羡之没有接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一大一小。
肉肉在傅沅浅怀里玩累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傅沅浅赶紧把他揽住,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任羡之放下茶杯,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把已经快要睡着的肉肉从傅沅浅怀里接过去。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该睡了。”任羡之说,,“你也早点歇着。”
傅沅浅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花厅。周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花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汤,看着任羡之抱着孩子走在前头,傅沅浅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廊里。看起来可真像一家三口。
自从定安王府里多了肉肉这个小家伙,傅沅浅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再也不惦记着往外跑了。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让青黛去偏院看看小家伙醒了没有。
如果醒了,她连早膳都顾不上吃,披着衣裳就溜达过去,把那个还在揉眼睛、头发炸成两个小揪揪的胖娃娃从被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亲一口,然后心满意足地说一句“肉肉早”。
青黛好几次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和祝好嘀咕:“小姐这是怎么了?以前恨不得天天往外跑,现在倒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周嬷嬷还守规矩。”
祝好抱着剑,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小姐说了,外面那些灯会年年都有,肉肉过几天就要走了,少陪一刻都是损失。”
青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端着早膳跟了进去。
肉肉两岁半,正是刚学会说话、对什么都好奇、偏偏又说不利索的年纪。
每天早上,肉肉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扯着嗓子喊一句:“浅浅——”
这个“浅浅”是傅沅浅花了一天时间教出来的。
这天上午,傅沅浅正坐在花厅的地毯上,和肉肉玩七巧板。七巧板是任羡之前几日让人送来的,说是府里库房里翻出来的。
肉肉对这套七巧板爱不释手,每天都要玩上大半天,最喜欢的项目是把傅沅浅拼好的图案一巴掌推散,然后拍着手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喊着“散散散”。
青黛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傅沅浅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肉肉,两个人的头发都被折腾得乱七八糟,傅沅浅的簪子歪到了耳朵后面,肉肉的两个小揪揪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青黛把银耳羹放在桌上,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替肉肉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然后看着傅沅浅那张被口水糊花了的脸,:“小姐,您以前不是最不耐烦带孩子吗?上次隔壁府的小公子来做客,您可是躲到后花园里去了,连面都没露。”
傅沅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还在专心对付红枣的肉肉。“那能一样吗?那是别人家的孩子,这是……”
她顿了一下,“反正就是不一样。肉肉多乖啊,不哭不闹的。”
这天傍晚,任羡之从书房出来,本想去偏院看看肉肉安置得如何。走到花厅门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任羡之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透过那道门缝,他看到傅沅浅盘腿坐在地毯上,头发散了大半,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肉肉坐在她对面,两只小胖手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玩具。
任羡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肉肉耳朵尖,听到动静立刻转过头,看到是任羡之,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任羡之跑过去,嘴里喊着:“爹——爹爹——”
这孩子一看到任羡之就喊爹爹,任羡之到没在意,也就随他喊了。
他弯腰,把肉肉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立刻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
奶声奶气地说:“爹爹,看,肉肉,高高。”
任羡之看他摞得高高的小木块,“嗯,很高。肉肉很厉害。”
肉肉满意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傅沅浅还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着任羡之,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干净。
“殿下忙完了?”她问。
“嗯。”任羡之在她对面坐下。
傅沅浅靠在软枕上,看着肉肉忙碌的小背影,忽然开口:“肉肉这孩子,真好玩。你说他话都说不利索呢,可什么都懂,心里跟明镜似的。”
任羡之看着肉肉,没有说话。
“我今天教他认颜色,”傅沅浅继续说,“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呢”
任羡之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今天还把你的胭脂盒打翻了?”任羡之说。
傅沅浅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捂住了脸:“别提了,我的那盒胭脂,新买的,还没用几次呢。他倒好,一巴掌拍上去,红红的一片,手上、脸上、衣服上全都是。”
任羡之看着她捂脸的样子,听着她夸张的描述,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低头笑出了声。
肉肉搭完最后一块木块,转过身,看到两个大人都没有在看他,有些不满意。他站起来,走到任羡之面前,拉起他的手,往木块堆那边拽:“爹爹,来,搭,搭高高。”
任羡之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顺势站起来。
肉肉玩着玩着开始耍赖,啪塔一下瘫在地上。
肉肉躺够了,一个翻身爬起来,又扑到了木块堆里,把方才搭好的塔“哗啦”一声推倒,然后拍着手笑,笑得咯咯的。
傅沅浅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拉过来,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任羡之的目光落在傅沅浅身上。她低着头,正认真地替肉肉擦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弯弯的,整个人被灯光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可他现在觉得,母亲说的不对。她不是可怜,她只是把所有的热闹都藏在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冷冷的光洒在定安王府的屋檐上,洒在那条长长的回廊里,洒在花厅门口那盏还亮着的灯笼上。花厅里的笑声还没有停,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他突然觉得如果每一天的傍晚,都是这样的,那也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