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巷名副其实,巷口有几株歪脖子老柳树。
巷子窄而深,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泥坯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若有似无的污浊气息。少年领着傅沅浅和随后匆匆赶来的青黛及一位背着药箱的老郎中,径直走到巷子最深处。那里有一间几乎要塌了半边的茅屋,用几根木头勉强支撑着。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昏暗,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破木板搭成的床,上面铺着些干草和破棉絮。
一个看起来比少年还要小几岁、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女孩蜷缩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
她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微弱,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老郎中见状,眉头紧锁,连忙上前,在青黛临时搬来的一个破木墩上坐下,仔细为女孩诊脉,又查看了她的舌苔和眼睑。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女孩粗重的呼吸声和少年紧张的吞咽声。
良久,老郎中收回手,叹了口气,对傅沅浅和少年摇了摇头。
“怎么样?”少年急声问道,声音发颤。
“先天不足,又兼长期饥寒交迫,底子太虚了。”老郎中捋着胡须,语气沉重,“此番风寒入肺,引发旧疾,已是伤了根本。老夫只能开个方子,尽量缓解咳喘,退去高热,再辅以温补之药,慢慢将养……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女孩,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少年,低声道:“这孩子的身子,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能不能撑过去,能撑多久···全看她的造化了。老夫···无能为力。”
少年踉跄一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傅沅浅的心直直沉了下去。郎中这话,几乎等同于宣判。在这缺医少药、营养不良的环境下,这样一个孱弱的小女孩,生机何其渺茫。
她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这是她出门前以防万一带的,里面装了些散碎银子和几片金叶子。她将荷包整个递给那少年。
“拿着。”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按郎中开的方子,去抓药。剩下的钱,给你妹妹买些精细吃食,也·…·…也给你自己添件厚实衣裳。屋子·…看看能不能租间稍微好点的,至少能遮风挡雨。”
少年呆呆地看着塞到自己手里的荷包,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手腕发抖。他猛地摇头,又想将荷包推回来:“不··…姑娘,这、这太多了·····…我只要卖剑的钱······”
“这不是买剑的钱。”傅沅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剑,你自己留着。这是借给你的,给你妹妹治病。若是将来……若是将来你有了能力,再还不迟。”
她顿了顿,看着少年眼中重新燃起的、混杂着感激、震惊,补充道:“若你还需要帮助可来定安王府寻我。”
“定、定安王府?”少年彻底愣住了。他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朴素、语气温和的年轻姑娘,竟是如此显贵的身份。
“是。”傅沅浅点点头,“我姓傅。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祝好。”少年低下头,声音哽咽,“我妹妹·…叫祝安。爹娘去的早,就盼着我们兄妹俩能平安喜乐……”
祝好,祝安。傅沅浅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承载着父母最朴素的期望。她在记忆里快速搜索《将和》全书,确定书中并没有提到过这样一对兄妹。
“好,祝好,我记下了。”傅沅浅对他微微颔首,“快随郎中去抓药吧,莫耽搁了。”
老郎中已开好了药方,又仔细交代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祝好紧紧握着药方和荷包,对着傅沅浅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地,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将妹妹用薄被裹紧背起,跟着郎中快步离开了破屋。
屋内只剩下傅沅浅和青黛。
“小姐··…”青黛看着这徒有四壁的破屋,和傅沅浅略显疲惫的侧脸,低声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傅沅浅“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着苦难和微末希望的小屋,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柳树巷,重新回到稍微宽阔些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傅沅浅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既有对那对兄妹命运的担忧,也有一种面对书中世界真实苦难时的无力感。
正心绪纷乱间,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傅姑娘!”
是祝好的声音。
傅沅浅回头,只见少年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到傅沅浅面前,停下脚步,依旧紧紧抱着那柄用旧布裹着的短剑。
“姑娘的恩情·…我、我没齿难忘。”祝好喘着气,眼神却异常坚定,“但这剑·····您一定要收下。我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有恩必报,不能平白受人这么大恩惠。这剑·····就押在姑娘这里。等我··…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连本带利还清姑娘的钱,再来取剑!”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固执和尊严。
傅沅浅看着他执拗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反而伤了他的心。她轻轻叹了口气,接过那柄剑。入手比想象中沉,旧布下透出金属的冰凉。
“好。”她温声道,“我替你保管着。记住,是保管,不是买下。我等你来取。”
祝好用力点头,眼中闪着泪光,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飞快地跑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傅沅浅低头,看着怀中这柄用破旧布匹包裹的、可能是一个破落家庭最后体面的短剑,心中五味杂陈。
傅沅浅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还没迈开,前方忽然有人影一晃,不偏不倚地拦在了她的去路上。
她抬头一看,脚步顿住了。
苏蕴袖站在她面前,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清清淡淡,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笑。
“傅姑娘,”他微微颔首,“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傅沅浅愣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苏公子,确实巧。”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这长安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怎么每次出门都能碰上他?她和苏蕴袖,两个在原着里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透明人,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三天两头地碰面,倒像是老天爷特意安排好的。难不成这是我们作为书中路人甲的宿命?
“傅姑娘这是刚从外面逛回来?”他问。
“嗯,随便走走,买了点东西。”傅沅浅应得含糊。
苏蕴袖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抬手指向街角不远处的一座酒楼。
“前面那家望仙楼,”苏蕴袖的声音带着几分真诚的推荐之意,“他家的清蒸鲈鱼做得极好,今日既然有缘遇上,不知傅姑娘可否赏脸,容我做东,请姑娘尝一尝?”
傅沅浅愣了一下。望仙楼她倒是听说过,长安城里有名的酒楼,菜价不便宜,寻常百姓轻易舍不得进去。她看了看苏蕴袖。
傅沅浅脸上浮起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苏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实在不巧,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得先回去了。这顿饭……”她顿了顿,笑着摆了摆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既如此,便不耽误傅姑娘的正事了。”他说,“傅姑娘慢走。”
傅沅浅朝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拽着青黛的袖子,脚步轻快地从他身侧走了过去。走出去几步,她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朝苏蕴袖补了一句:“苏公子,告辞了。”
傅沅浅闷头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青黛。”
“奴婢在。”
“你说,这长安城是不是太小了?”
青黛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小姐,长安城挺大的。”
傅沅浅沉默了片刻,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了一句:“大什么大,再大也躲不过路人甲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