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侧门虚掩着。
门缝里灌进潮气,混着石灰粉和旧木头的味道。徐望川侧身挤进去,旧礼帽压得很低,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带进来一小片湿泥。
里面已经收拾过一遍。
倒塌的长椅被扶起来,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碎玻璃扫走了,地上还留着几道没干透的水痕。祭台旁跪着两个老太太,嘴里念着祷词,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侧廊里走出一个年轻修女。
她怀里抱着登记簿,黑色头巾裹得很严,只露出一张窄脸和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她走得很轻,经过一排长椅时,手指顺势拂过椅背,像是在确认有没有灰尘。
徐望川摘下礼帽,用上海话问:“请问,今天神父在吗?我想来告解。”
修女停下。
“神父今天不在。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她的口音不是上海腔,带一点苏州口音,句子说得软,眼神却不软。
“那算了,打扰了。”
徐望川把礼帽夹在胳膊下,“您是?”
“艾琳·沃克,圣公会华东教区助理修女。”
“林先生,后街做点小买卖。”徐望川笑了一下,“刚搬过来。听说教堂出了事,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艾琳翻开登记簿。
“捐款,还是做义工?”
“先捐一点吧。”
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放到登记簿旁边。艾琳把银元拢到一处,拿铅笔记下日期和数目。
笔尖落到最后一笔时,她忽然停住。
“林先生以前来过这里?”
“没有,头一回。”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出了事?”
徐望川捏着帽檐,想了想,才道:“后街的人都在说。说日本人把你们抓走了,第二天又放回来。街坊的嘴,比报纸快。”
艾琳合上登记簿,没有接这句。
她转身往侧廊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教会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她回头看他,“但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知道。”
“明白。”
徐望川重新戴上礼帽,“那我不问。”
侧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白世维从门外进来,肩膀沾着一点雨水。他看了徐望川一眼,目光往后院方向偏了偏。
徐望川会意,朝艾琳点头。
“以后真有用得上的地方,后街那家杂货铺,问姓林的就行。”
艾琳没有答应,只把登记簿抱紧了些。
徐望川走出正门,白世维跟在后面。两人下了台阶,他才低声问:“她认出我了?”
“没认出来。”白世维拍了拍胸口,“但她记住你了。照片在这儿,先冲了三张。”
“记住就好。”
“凯瑟琳让我们从后院进去,牧师等了一会儿。”
后院比前厅还旧。墙根长满了苔藓,青砖缺了几块,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响声。会客室是一间低矮的小平房,门口摆着两盆已经枯死的万年青。
凯瑟琳靠在门框边,双臂抱在胸前。
看见徐望川,她没问候,只侧身把门推开。
米勒牧师坐在藤椅里,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人却瘦得厉害,黑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手背的纱布还没有拆,边缘渗着一点药水的黄印。
“林先生。”
他抬了抬手。
徐望川坐到桌子另一侧。凯瑟琳关上门,仍站在门边,像是随时准备把他请出去。
“凯瑟琳说,你不是记者。”米勒的中文不算流利,急起来便夹进几个英文单词,“那么,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不重要。”
徐望川换了英语,把三张照片从长衫内袋里取出来,依次摆开。
“重要的是,我能给你看什么。”
第一张是《教会产业移交令》,傅宗扬的签字压在右下角,旁边盖着兴亚院的红印。
第二张是清册附表,虹口、闸北十二处教会房产的门牌和地段编号列得清清楚楚。
第三张纸上有梅机关的信笺抬头,日文批注挤在页边,底下还留着内部审批章。
米勒牧师伸手拿起第一张。
他起初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看到傅宗扬签名时,手指停在纸边。再往下看,他的呼吸逐渐乱了,缠着纱布的手背一点点绷紧。
照片从他指间滑了一下。
“他们怎么敢……”
这句话说得很轻。
下一秒,他一掌拍在桌沿,藤椅也跟着往后一震。
“这是美国教会的资产!受条约保护的资产!”
他站起来太急,肩膀撞到桌角,疼得倒吸一口气,却没坐回去。
“他们没有权力碰它。没有!”
凯瑟琳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神父,先坐下。”
米勒甩开她的手,指着照片上的印章,手指抖得厉害。
“这不是地方官员擅自下的命令。这是抢劫。有人在上面批准了这件事。”
他停了停,胸口起伏得很重。那句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被他咽了回去,只低头念了一句祷文。
屋里安静了一阵。
“他们那晚没有出示文件。”米勒重新坐下,声音低了许多,“只说是敌产清理,是行政命令。他们打碎门,赶走教友,把人押去七十六号。没有人解释,也没有人允许我们提出异议。”
徐望川把第三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因为文件一旦出示,就等于承认日方参与。”
凯瑟琳俯身看那张批注。
“这里写的是什么?”
“我只能认出几个词。”徐望川点了点页边,“接收、移交、第三阶段、全面推进。下面是日期和签批人的名字。”
米勒把三张照片重新叠好,双手压在上面。
“这些东西交给领事馆,够不够?”
“够他们立案,不够他们动手。”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可以把事情说成上海地方官员的越权行为。”徐望川看着他,“只要没有证词,他们就有余地把责任推回中国人身上。日本人会说不知情,伪市府会说执行公务,租界当局则会说这是治安问题。”
米勒盯着他,眼里的怒意慢慢沉了下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写一份亲笔证词。”
徐望川语气平稳,“写清楚那晚谁带人进来,带了多少人,砸了什么,谁被打伤,文件是什么时候被提起,七十六号的人把你们带走以后发生了什么。只写你亲眼看见的,签上教区身份和日期。”
“我的证词能改变什么?”
“能递到领事馆。”徐望川顿了顿,“也能让他们在想把事情压下去的时候,发现纸面上已经留下了名字。”
米勒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雨水沿着屋檐落下,一滴一滴砸在空铁桶里。
“我会写。”他说,“但只有我一个人,分量还不够。”
徐望川抬眼看他。
米勒握了握受伤的手,疼得眉头微皱,仍把话说完:“那晚还有人在侧廊。她看见了搬运文件的人,也听见了他们说话。她不是神职人员,或许……比我更能证明细节。”
凯瑟琳的眉头皱了起来。
“神父。”
“我知道她会害怕。”米勒看向她,“可我们不能只因为她害怕,就让那些人继续拿走别的教堂。”
凯瑟琳沉默片刻,才说:“艾琳·沃克。她当晚在物资间盘货,七十六号的人进来时,她躲在侧廊后面。她不是教务人员,我不会替她答应。”
“应该由她自己决定。”徐望川点头,“但她已经看见了这件事。有人愿意把事实写下来,才是她能选择的前提。”
凯瑟琳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仍有防备,却不再只是防备。
“今晚写完,明天早上我来取。”徐望川站起身。
米勒牧师重新拿起照片,重重点头。
徐望川走出会客室。
白世维正蹲在墙根抽烟,看见他出来,立刻把烟头按灭。
“答应了?”
“嗯,米勒着没问题,但是我觉得还不够,日占区里面的英美资产还有很多,明天开始咱们分头调查。”
两人穿过后院,往停车处走。白世维把声音压低:“公共租界的线人查过她。纽约人,三五年来上海,在虹口、闸北做过救济,教友认她。她不是只会躲在教堂里的修女。”
“但是望川,我觉得所有证据到手后不能交给公董局的那些洋老爷们,咱们想个办法直接扔到国际上,或者给重庆送去!”
白世维看着徐望川一直对着他笑,笑的越来越渗人。
“嗯,要玩就玩个大的,还有之前从南京搞出来的照片,这次一并捅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