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宫九走了进来,手里多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现洋五千三,法币十万出头,还有些零碎的金银首饰。”
徐望川的目光,却只落在那本油布包上。
他解开绳子,摊开油布,一本厚厚的西式硬壳账本露了出来。
他随意翻开几页。
“民国二十三年,七月三日,红丸,三百颗,交九江分舵,入账八百大洋。”
“七月九日,烟土,二十公斤......”
“刘主管,好记性啊。”他头也不抬,语气温和,“这字写得不错,入木三分。这一笔笔的账,记得都很清楚。”
刘彪此时已经被冻得嘴唇发紫,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这账本就是个雷。
谁拿谁炸。
要是落到徐恩曾手里,他刘彪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他全家都得被扔进江里喂鱼。
“长官……爷……这东西不能见光啊!”刘彪涕泪横流,拼命想要往前爬,却被宫九一脚踩住了手背,疼得他发不出声,只能张着大嘴干嚎。
徐望川合上账本,随手从兜里掏出那只铜制打火机,“叮”地一声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在阴冷的审讯室里跳动。
他将账本的一角凑近火苗。
刘彪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那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就在纸张即将卷曲发黑的一瞬间,徐望川收回了手,吹灭了火苗。
“刘主管,你说这东西要是明天早上出现在徐恩曾的办公桌上,或者是戴老板的案头,你会是个什么死法?”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刘彪面前。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尿骚味扑面而来,徐望川没躲,反而蹲下身,甚至伸手帮刘彪整理了一下那件被冷水泼透、皱巴巴贴在身上的绸缎睡衣衣领。
这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刘彪浑身汗毛倒竖。
“别抖。”徐望川拍了拍他的脸颊,“咱们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我给你算笔账。”
“第一条路,公事公办。你通敌卖国,走私毒品。我现在就把你交给特务处刑讯科。那一套流程走下来,你能剩口气都算我不专业。你的老婆、那个叫苏苏的小情人,还有你那个在私塾读书、喜欢吃糖葫芦的儿子……嗯,通匪家属,什么下场不用我说吧?”
提到儿子,刘彪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脑袋把水泥地磕得砰砰直响。
“爷!祸不及妻儿!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我就是个跑腿的!我……”
“嘘——”徐望川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太吵了。”
刘彪瞬间闭嘴,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第二条路。”
徐望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摊烂肉。
“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你拿着你的钱,回去洗个热水澡,搂着你的女人睡觉。后天晚上的交易,照常进行。你还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刘主管。”
天上掉馅饼?
刘彪不敢信。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深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他仰着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徐望川,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破绽。
“您……您要什么?”
“聪明。”徐望川赞许地点点头。
“后天晚上,我要那艘船上所有的货,还有人。”徐望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刘彪脑子里嗡的一声。
黑吃黑!
这是要连锅端啊!
“只要你配合,事成之后,这个账本我当众销毁。”徐望川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你以后在华美怎么贪,怎么捞,我不管。但只要涉及到日本人的情报,你得第一时间送到兴隆贸易公司。”
“能不能活,看你自己怎么选。”
销毁?做梦吧你,到时候你就是处座和徐恩曾博弈的替死鬼,我也就是让你多活两天。
“我干!”刘彪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长官,以后刘彪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老九。”徐望川转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给他松绑,送他回去。别让人看出伤。”
“明白。”
徐望川转身走出这间令人作呕的审讯室,外面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他要演一场大戏,一场“官匪一家亲”的大戏。
回到兴隆贸易公司的办公室,徐望川没有片刻休息,直接抓起了电话,摇向了下关警察分局。
听筒里响了很久。
显而易见,咱们的李正廷大局长,此刻大概率正躺在哪个姨太太的温柔乡里,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终于,电话被拿了起来。
“妈了个巴子的……大半夜谁啊?”
李正廷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明显的起床气和那种被人打断好事的暴躁,“不想活了是吧?知道这是哪儿吗!”
“李局长,火气不小啊。”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还有女人被推开的惊呼声。
不到三秒钟,李正廷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跋扈,那语气甜得简直能腻死苍蝇。
“哎哟!徐长官!您看我这张破嘴!”
“我这是睡迷糊了,该死该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徐望川弹了弹烟灰,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老李啊,有个发财的机会,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电话那头,李正廷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发财?
特务处说发财,那肯定不是小钱!
“徐长官瞧您说的,为您办事,那是我的荣幸,谈钱就见外了!”李正廷嘴上说得漂亮,心里怕是早就乐开了花,“是不是下关码头那边又有什么不开眼的?”
“差不多。”
徐望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吞金兽,“后天晚上,有点‘违禁品’要过境。我这边人手不太够,想借李局长的警力撑个场面。”
他故意顿了顿,“到时候,我在处座那替你美言几句,你们警察局分到的好处也不会少的。”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面子,又许了里子。
在李正廷看来,这是徐望川在向他释放善意,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既能分钱,又能跟着戴老板的红人蹭功劳,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徐长官!您把心放肚子里!”
李正廷拍着胸脯,声音激昂得像是要上战场,“我把局里能喘气的都带上!枪我都给这帮兔崽子配满!只要您一句话,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给您把他扣下!”
“好,够爽快。”
徐望川脸上的笑意更冷了,“后天晚上十二点,让你的人在三号码头外围集结。记住,全副武装。”
“没问题!听您的!”
“还有。”徐望川声音压低,“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走漏了风声……”
“我懂!我都懂!军事机密嘛!”李正廷急忙表态,“谁要是敢乱嚼舌根,我李正廷第一个毙了他!”
“那就麻烦李局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为您效劳是应该的!”
挂断电话。
徐望川看着话筒,发出一声嗤笑。
傻逼。
被人卖了还这么开心,这李正廷也算是民国官场的一朵奇葩了。
徐望川从没告诉李正廷,这次要动的“违禁品”,是华美的船、日本人的货。
要是李正廷知道自己即将要去砸徐恩曾的场子,估计当场就能吓尿裤子。
但没办法。
上了贼船,哪还有下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