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很快徐望川就冷静了下来。
刚才那股想直接带人冲进日清商行突突了那帮畜生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现在冲进去,爽是爽了。
但如果没有抓直接证据,或者那帮日本人提前把人转移了。
等待他的只能是军事法庭的审判,甚至是被秘密处决。
在这个弱国无外交的年代,日本人的商行就是国中之国。
没有铁证,连戴笠都保不住他。
甚至戴笠会第一个拿他的脑袋去平息日本人的怒火。
不能硬攻,只能智取。
华美贸易公司是徐恩曾的软肋,也是连接日清商行的脐带。
既然动不了日本人,那就先动那帮给日本人当狗的汉奸。
只要坐实了华美协助日清贩卖人口、走私违禁品,就能顺藤摸瓜,逼出日清商行的内幕。
但这还不够。
外围的调查太慢,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长在日本人肚子里的眼睛。
徐望川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信纸,钢笔在纸上飞快划动。
那是一则看似寻常的寻人启事。
这是他当初在紫金山防空洞里,跟藏本英明那个日本软蛋约定好的紧急联络方式。
虽然这种手段在二十一世纪看来老土得掉渣。
但在1934年的南京,这是最安全、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建生。”
周建生立刻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
“去一趟中央日报社。”
徐望川把那张纸递过去。
“把这个登上去,加急版面,明天一早见报。”
周建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没敢多问。
“办完事,这张纸立刻烧了,灰都要踩碎。”
“明白了,老板。”
周建生把纸条贴身收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随着房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杜彦龙还站在那儿。
这个在下关码头杀人不眨眼的黑帮头子,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双手贴着裤缝,大气都不敢喘。
徐望川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老杜,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了。”
徐望川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扔了过去。
杜彦龙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在!老板我在!”杜彦龙浑身一激灵,差点没蹦起来。
“别在那抖了,我又不吃人。”徐望川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你的人给我盯紧下关区,重点收集有关华美和日清的消息!”
“是!是!老板放心!”
“滚吧。”
“哎!”
杜彦龙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办公室,把门关上那一刻,他的后背的黑绸衫已经被冷汗塌透了。
明明徐望川比他小了快十岁,可每次面对那双眼睛,他都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墙上的德国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徐望川的心口。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有一个同胞被塞进暗无天日的船舱,运往北方的矿坑。
他坐不住了。
这种坐在真皮沙发上运筹帷幄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和虚伪。
“老陈,备车。”
徐望川站起身,抓起衣架上的风衣披在身上。
一直守在门外的陈政南立刻推门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老板,咱们去哪儿?要不要叫上几个弟兄?”
“不用,就咱们俩。”
徐望川大步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脆响。
“去看看老九。”
陈政南眼神一闪,没多废话,快步跟了上去。
黑色的福特轿车驶出兴隆贸易公司的大门,汇入南京街头的车流。
陈政南稳稳地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徐望川。
老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停下。
这里是日清码头附近的居民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也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老九这地方选得不错。”
徐望川下车,踩着满地的污水和烂菜叶,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位置隐蔽,视野开阔,而且周围都是苦力,一旦有生面孔进来,立马就能发现。”
陈政南停好车,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护在徐望川身侧。
两人沿着昏暗狭窄的木楼梯往上走。
楼梯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刚走到二楼缓步台,一扇斑驳的木门就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我。”
徐望川低声说道。
门缝拉大,露出一张年轻却警惕的脸,是三队的队员小赵。
“老板!”
小赵连忙收起枪,侧身让开。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草和剩饭的味道。
宫九正趴在窗前的桌子上,手里举着望远镜,透过窗帘的一道缝隙,死死盯着远处的日清商行仓库。
听到动静,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
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老板,怎么亲自来了?出事了?”
徐望川也没客套,找了个破板凳坐下,把李老四说的情况,连带着自己的推测,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扔给宫九一根。
“他妈的小日本真不是东西。”宫九接过烟,没点,只是在鼻端嗅了嗅,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难得地透出一股子狠劲,“这帮畜生,把咱们中国人当牲口使。我在华北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们在山西那边抓壮丁挖煤,死了就往坑里一埋,没想到手伸到南京来了。”
徐望川冷笑一声:“何止是挖煤。那是‘华北资源掠夺计划’,这帮强盗要把中国的血吸干,再去打仗杀更多的中国人。这叫以战养战。”
他太清楚这段历史了。1934年,日本人的野心早就不仅仅是东北那点地盘了,他们缺铁、缺煤、更缺命贱如草的劳动力。
“你这边呢?盯出什么来了吗?”徐望川吐出一口烟圈。
宫九走到窗边,挑起厚重的黑布窗帘一角,指了指远处日清商行那盏昏黄的探照灯。
“收获不大,但这地方绝对不干净。”宫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个程雪瑞,查到底细了。”
“说。”
“这女人不简单。除了是华美的经理,她还是上海青帮大佬季云卿的女弟子。而且她几乎天天晚上都回去新都大戏院。”
徐望川眉头一挑:“季云卿?”
这可是个老流氓,后来做了汉奸,死在军统手里。没想到这程雪瑞还有这层背景。
“难怪徐恩曾那个老色鬼会把这么重要的走私线交给她。”徐望川嗤笑一声,“既有徐恩曾的官方背景,又有青帮的江湖路子,还是个能在南京交际场上长袖善舞的交际花。这女人,是条美女蛇啊。”
“徐主任这胃口,确实不挑食。”宫九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徐望川摆摆手,话题一转:“这边什么情况?”
“老板,这日清商行不简单。”
“你看他们的作息时间和人员调度。”
宫九的手指在图上划过。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操,晚上十点熄灯。”
“七个日本核心成员,全员带枪,训练有素。中国籍员工五人,陈敬芝,商行翻译兼庶务课主任;赵小虎,勤杂工这两个人是中国台湾籍。张明,会计助理,王桂生,门卫, 赵小虎,勤杂工, 陈阿福,厨房师傅。 ”
“那个负责人佐藤健一,我跟了他三天,连个正脸都没拍到。”
“这家伙的反侦察意识极强。”
“出门从来不走直线,车子随时变道,身边永远跟着两个保镖。”
“而且昨天下午去一趟日本驻南京领事馆,一待就是两个小时。”
徐望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和领事馆有联系,他训练有素的行为。”
“这个佐藤健一,八成是日本军部的情报人员。”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更棘手了。”
徐望川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是现役军人,又有外交身份做掩护。”
“我们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动他,那就是挑起两国争端。”
“到时候,就算把人抓了,上面也会迫于压力把他放了,倒霉的还是咱们。”
宫九有些不甘心地问道:“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要证据。铁证。”徐望川转过身,盯着宫九,“光靠猜不行,咱们得拿到实锤。那个佐藤既然把自己藏得这么深,说明这商行里肯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除了人口,肯定还有电台、密码本。”
“强攻肯定不行,这帮日本人训练有素,一旦交火,几分钟内销毁证据太容易了。”宫九分析道,“而且一旦响枪,南京警备司令部、宪兵队都会来,到时候收不了场。”
“那就智取。”徐望川摸着下巴,“咱们就从这些中国籍员工入手。”
“我的下步计划就是针对这些中国人。”宫九点头。
“查!”徐望川低喝一声,“但是必须一击即中,不能暴露自己和咱们的意图。”
“明白,我亲自去办。”
徐望川拍了拍宫九的肩膀,“程雪瑞那边,我去会会她。这女人既然是江湖儿女,那就按江湖规矩办。只要搞定她,日清商行的侧门就算是对咱们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