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同仁医院。
杜彦龙在一帮兄弟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脸上的绷带还没拆干净,露出几道新鲜的肉疤,看着比以前更凶了几分。
怀里揣着的那份《南京市下关区市容整顿督导队委任状》,比他娘的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老大,不,老板!”一个激灵的兄弟凑上来,声音都在发颤,“徐长官真把印有富那孙子的家当都给咱们了?”
杜彦龙摸了摸那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伤疤,那儿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心里头却跟烧着一盆火似的。
这顿打,挨得太值了!
从今往后,他杜彦龙再也不是跪在地上讨食的狗,而是能站着吃肉的人了!
可他一回头,看着身后那帮兄弟,心里那盆火顿时被浇了半盆冷水。一个个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行头,隔着三五米都能闻到一股馊味。
“瞧你们这帮狗东西!真他娘的狗肉上不了大席!”杜彦龙气得抬脚就踹,“滚!都给老子滚去澡堂子!把身上那层泥壳子搓下来!再换身人样儿的衣裳!钱我出!”
一个时辰后,下关警察分局门口。
几十号穿着崭新短衫黑裤的汉子,跟着杜彦龙,气势汹汹地堵住了大门。人是干净了,可那股子匪气,怎么也洗不掉。
“老板,这裤裆里空落落的,老感觉风飕飕的……”一个兄弟不自在地扭了扭。
“你他娘的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杜彦龙低声骂了一句,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徐长官是说过李正廷会配合,可人家是官,是局长。自己几天前,还是在他手底下被摁着上烙铁的臭要饭的。
这身份转得太快,他有点发虚。
可一想到徐长官那张让你猜不透的脸,再看看身后这几十张等着吃饭的嘴,杜彦龙硬生生把腰杆挺得笔直。他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这事办了!
“局长!局长!不好了!”一个警察连滚带爬地冲进办公室,“外面……外面来了几十号人,把咱们局子大门给围了!”
“什么人?”李正廷正端着紫砂壶品茶,闻言眉头一拧,放下茶杯就往外走。
一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
领头那人,脸上带疤,穿着身簇新的黑绸短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是那个乞丐头子杜彦龙是谁?
李正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徐望川那张年轻却比阎王还瘆人的脸瞬间浮现。
他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脸上的官威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哎哟!我的杜老板!”李正廷一把抓住杜彦龙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手,摇得跟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打个电话,我,我过去拜访您啊!快,快里边请,到我办公室喝茶!”
这番操作,不仅杜彦龙懵了,他身后那帮兄弟也懵了,就连门口的警察都看傻了。
杜彦龙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硬话,甚至想着要是李正廷不认账就直接开闹,没想到对方这么上道。
他顺着台阶就下,学着听说书先生讲古的调调,拱了拱手:“那……那就叨扰李局长了。”
进了局长办公室,李正廷又是让座,又是亲自拿自己的茶叶沏茶,那股子热情劲儿,让杜彦龙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杜老板,徐长官那边……都交代我了。”李正廷把门关严实,声音压得极低,“您放心,从今往后,这下关地面上的事,就是你我兄弟的事。印有富留下的产业,您随时去接。”
杜彦龙端着滚烫的茶杯,手心里全是汗。他这辈子,哪被一个警察局长这么伺候过。
他定了定神,死死记着徐长官的交代——你是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不是去求人。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当”的一声,把李正廷吓得一哆嗦。
“李局长,我杜彦龙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他挺直腰板,模仿着徐望川那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口气,虽然有点别扭,但气势拿捏住了,“徐长官让我办的事,我就得办利索。印有富的人和生意,我今天,现在,就要全盘接手。您这边……得给句准话。”
李正廷眼皮狂跳。妈的,这才几天,一条狗就真学着主子开始咬人了。
但他脸上笑得更灿烂了:“好说,好说。不过杜老板,这行有行的规矩,像烟馆、赌场那些场子,每个月都得给局子里交一份‘孝敬’,您看……”
“这个自然。”杜彦龙从怀里摸出徐望川给他的那沓法币,看也没看,抽出厚厚的一半推了过去,“这是这个月的。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他想明白了,徐长官要的是这张网,要的是消息。而钱,就是让这张网转起来的油。
看到钱,李正廷的笑容才算是真诚了。他不动声色地把钱扫进抽屉,拍着胸脯保证:“杜老板爽快!以后谁敢在你的地盘不长眼,你吱声,我让弟兄们帮你清场!”
有了这句话,杜彦龙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带着人从警察局出来时,身后不仅多了几十号胆气壮了的兄弟,还多了几辆警车。车上,装着李正廷“赠送”的几十把开了刃的砍刀和铁棍。
“去富海茶馆!”
杜彦龙把手一挥,队伍浩浩荡荡,杀向了下关最繁华的商埠街。
富海茶馆,与其说是茶馆,不如说是下关最大的销金窟,印有富最肥的一块肉。
管事的是印有富的二把手,赵德章。一个落魄的书香子弟,靠着比针尖还小的心眼和毒辣的手段,成了印有富的左膀右臂。
杜彦龙一脚踹开雕花木门,带着人涌了进去。
“滚出去!哪来的野狗,惊了爷的清净!”正在账台后用一双养得极好的手拨着算盘的赵德章头也没抬,慢悠悠地骂了一句。
杜彦龙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将那份米铺地契和委任状的副本,“啪”的一声,死死拍在算盘上,震得算珠一阵乱响。
“印有富死了。”杜彦龙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从今天起,他名下所有东西,都姓杜。你,可以滚了。”
赵德章这才抬起眼,细细打量了杜彦龙一番,又拿起那两张纸扫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满是嘲讽:“一个臭要饭的,拿两张废纸就想来吞我凤阳帮的产业?你他妈是哪根葱?来人!把这群脏东西的腿给老子打断了扔出去!”
话音刚落,茶馆里“呼啦”一下围上来十几个精壮的打手。
“给我砸!”杜彦龙也吼了一声。
他手下这帮兄弟,别的不行,打架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一声令下,抄起红木椅子、茶壶就扑了上去。
“砰!”
“哗啦!”
长凳砸在人背上断成两截,滚烫的茶水泼在打手脸上,烫得对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茶馆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叫骂声、骨裂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就在双方人马都打红了眼的时候,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几十个警察荷枪实弹地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李正廷。
赵德章见警察来了,脸上血色混合着喜色,指着杜彦龙大喊:“李局长,快!这帮杂碎来我这闹事,把他们都抓起来!”
李正廷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杜彦龙身边,殷勤地拍了拍他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满脸关切:“杜老板,没伤着吧?”
这一幕,让厮杀的双方都停了手。
赵德章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反了天了!”李正廷猛地转身,指着赵德章的鼻子厉声咆哮,“原凤阳帮头目印有富,勾结日谍,走私贩毒,罪该万死,已由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就地正法!尔等余孽,竟敢聚众顽抗,是想造反吗?!”
“来人!把赵德章这些通敌从犯,全部给我拿下!”
警察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还处于震惊中的赵德章和他的心腹死死按在地上。直到被拖出去,赵德章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一起喝酒的李局长,今天会翻脸不认人。
杜彦龙站在一片狼藉的茶馆中央,听着赵德章被拖远了的咒骂,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