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彦龙伸手掸了掸前襟上的灰,那动作煞有介事,像是在抚平一套将官呢子服,而不是一件满是油污的破布衫。
他下巴微扬,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了市井无赖与狐假虎威的怪异腔调开口:“李局长,既然你要聊公事,那我就跟你交个底。这第十一区的地盘,现在归我杜彦龙管。这是上峰的意思。”
李正廷眉头一拧:“上峰?哪个上峰?”
杜彦龙从牙缝里崩出七个字,字字带响:“复兴社,特务处。”
“轰”的一下。
巷子里几十号人,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1934年的南京城,这块招牌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硬。警局的人听了腿软,老百姓听了胆寒,那是真的拥有“先斩后奏”皇权特许的衙门。
印有富刚才还咋咋呼呼,此刻手里捏着的报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杜彦龙,喉结剧烈滚动,仿佛看见这独眼龙背后站着一群青面獠牙的厉鬼。
李正廷那张原本充斥着官威的胖脸,瞬间像是被抽干了血色,惨白一片。他握着文明棍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在官场混迹半生,最怕的就是跟这帮“蓝衣社”的煞星沾边。
要是真的,别说王德勇,就是他这个局长,也就是特务处一句话的事儿。
李正廷一把扯过王德勇的衣领,将他拽到吉普车背侧,声音压得极低,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王德勇脸上:“你个王八蛋!怎么没跟我说他是那边的人?你想害死老子?!”
王德勇也被吓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他转念一想,刚才枪都顶脑门上了,杜彦龙要是真有这层身份,刚才怎么不说?
他那双三角眼在杜彦龙身上转了两圈,盯着那双破破烂烂、脚趾头都快露出来的草鞋,心里的恐惧突然散了大半。
“局长!您糊涂啊!”
王德勇急得直拍大腿:“您瞧瞧这独眼龙的德行!那是特务处?特务处要是收这种货色,戴处长的脸往哪搁?这小子我最清楚,就是个泼皮无赖!他这是怕咱们抓人,扯虎皮做大旗,故意诈您呢!”
李正廷一愣,扭头又看了一眼杜彦龙。
那身行头,确实太寒酸了。特务处的番子,哪个出门不是皮鞋锃亮,中山装笔挺?再不济也是一身利索的短打。
哪有穿成这样给戴老板办事的?
被一个臭叫花子几句话吓住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他李正廷以后在南京官场就是个笑话!
羞恼瞬间压过了恐惧。
李正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过身,指着杜彦龙暴喝一声:“好大的狗胆!冒充特务处长官,罪加一等!给老子拿下!”
这一嗓子吼出来,王德勇乐了,印有富也回过魂来了。
“我就说嘛!他要是特务处的人,老子就是蒋委员长的连襟!”印有富啐了一口,第一个冲上去表忠心。
几个巡警一拥而上,也不用警棍,直接上脚踹。
“别动!老实点!”
杜彦龙还没来得及反抗,膝盖窝就被王德勇狠狠踢了一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紧接着两只胳膊被人反剪到背后,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
脸颊被强行按在粗糙的石板路上,沙砾磨得生疼。
“刚才不挺能装吗?特务处?啊?”王德勇蹲下身,揪住杜彦龙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起来,反手就是两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巷子里回荡。
赤练帮的兄弟们想冲上来,却被那黑洞洞的枪口逼得不敢动弹。
杜彦龙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嘴里全是铁锈味的血腥气。他努力偏过头,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没人。
除了看热闹的人群,还是没人。
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徐长官呢?
难道自己真的只是被利用完就扔的棋子?那三百美金难道是……买命钱?
“带走!回去大刑伺候,我看他的嘴有没有特务处的刑具硬!”李正廷整理了一下警服,不耐烦地挥手。
王德勇一脸狞笑,推搡着杜彦龙往警车上撞:“走!你也配姓赵?你也配给戴老板办事?到了局子里,老子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杜彦龙被塞进车厢的一刹那,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完了。
下关警察分局,审讯室。
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是个挂着几盏昏黄灯泡的屠宰场。墙壁是灰黑色的,那是陈年的血迹和霉斑混在一起的颜色,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尿骚味和铁锈味。
“砰!”
杜彦龙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扔在水泥地上,脸着地,蹭破了一大块皮。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厚底大皮靴狠狠踩在他脑袋上,用力碾了两下。
“刚才在街上不是挺狂吗?”王德勇弯着腰,手里的警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自己的掌心,“不是特务处的人吗?啊?怎么这就趴下了?”
杜彦龙被踩得喘不过气,半张脸贴着冰冷又黏糊糊的地面,嘴里全是土腥味。他双手被反铐在背后,麻绳勒进了肉里,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呸!”
杜彦龙猛地扭头,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吐在王德勇锃亮的皮靴上。
“孙子,你今天弄不死我,明天我就让你全家陪葬。”
王德勇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上的血渍,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脚,然后猛地发力,一脚踢在杜彦龙的小腹上。
杜彦龙身子蜷成了大虾米,喉咙里发出“咳咳”的风箱声,却愣是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硬骨头是吧?行。”王德勇狞笑着直起腰,冲旁边的两个跟班挥挥手,“把他架起来,给这‘特务处长官’上点硬菜。”
两个满脸横肉的巡警上来,一人一边,把杜彦龙拖到墙角的十字架上捆死。
此时,审讯室的铁门开了个缝,印有富那张满是肥油的脸探了进来。他手里攥着块手帕捂着鼻子,显然是嫌弃这里的味儿。
“王老弟,怎么样了?”印有富看见被绑成待宰羔羊的杜彦龙,眼里的恐惧终于散了,换上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王德勇接过手下递过来的皮鞭,在盐水桶里浸了浸,“印老板放心,进了这扇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小子嘴硬,不过您也知道,我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撬嘴的家伙。”
印有富挤进门,随手关上,从怀里摸出一根沉甸甸的黄鱼,顺着王德勇敞开的口袋塞了进去。
“这小子在十一区那一带威望不低,手底下还有百十号要饭的。要是放出去,我这以后日子不安生。”印有富凑到王德勇耳边,声音阴狠,“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让他认了那几桩抢劫杀人的悬案,直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王德勇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度,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根小黄鱼,抵得上他两年的薪水。
“印老板大气。”王德勇转头看向杜彦龙,原本还有的一点顾忌彻底烟消云散,“本来只是想关你几天,既然你挡了印老板的财路,那就别怪哥们儿心黑了。”
“啪!”
浸透了盐水的皮鞭狠狠抽在杜彦龙胸口。
这一下力道极大,本来就破烂的衣衫瞬间炸开,胸口多了一道血肉翻卷的紫红檩子。盐水渗进伤口,疼得杜彦龙浑身一抖,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瞬间滚落下来。
“叫啊!给老子叫!”
王德勇像是找到了某种发泄的快感,手腕连抖,鞭影如蛇,噼里啪啦地落在杜彦龙身上。
每一鞭下去,就是一道血痕。
没过几分钟,杜彦龙上半身已经没一块好肉,鲜血顺着裤腰往下淌,把他脚下的水泥地染红了一片。
杜彦龙死死咬着牙关,嘴唇都被咬烂了,满嘴腥甜。他知道自己不能松口,更不能认那几桩死罪。认了就是死刑,立刻会被拉出去枪毙。他在赌,赌那个让他去办事的人不会食言。
徐长官……你要是再不来,老子这回真成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