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沈怀远几乎是闯了进来,他一步跨入,紧接着立刻侧身让开。
他身后,徐望川的身影出现。
徐望川站得笔挺,像一杆标枪,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左臂的衬衫袖子被粗暴地撕开,胡乱缠的布条被血浸透,颜色由红转黑,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股铁锈似的血腥味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戴笠正低头看一份加密电报,听到这动静,他抬起头。那目光没在沈怀远脸上停留,直接钉在了徐望川身上。
“人,找到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万钧之力。
沈怀远立刻躬身,身体却纹丝不动,严严实实地挡在徐望川身前半步。这半步,既是上下级的规矩,也是师兄的庇护。
“报告处座!此事干系重大,还是让望川自己跟您汇报!”
他这话,是把聚光灯,把所有的功劳,稳稳地推给了身后的年轻人。
徐望川向前一步,与沈怀远并肩。他双脚脚跟“啪”地一声脆响并拢,敬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声音因为强行压抑着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报告处座!幸不辱命!”
“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副领事,藏本英明,已于一小时前,在紫金山紫霞洞,被卑职带队……寻获!”
他刻意将“寻获”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报告一场辉煌的战果。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戴笠那张紧绷的脸上,肌肉似乎松弛了那么一瞬。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背对两人,走到了窗边。
南京城的喧嚣,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成了一出无声的闹剧。
“很好。”
戴笠的声音从窗边幽幽传来,听不出喜怒。
“日本人四十八小时的最后通牒,我们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办妥了。外交部那帮只会磕头的软骨头,这下可以闭嘴了。”
“领袖那边,我也终于能有个交代。”
他缓缓转过身,那一直紧抿的嘴角,终于向上牵动了一下,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全南京的军警宪特都成了睁眼瞎,只有我们特务处能办事!能办成事!”
“怀远,望川,你们这次,给我们特务处,给咱们黄埔的门楣,都挣足了脸!这功劳,我给你们记下了!”
“处座!”
沈怀远和徐望川刚要立正应声,沈怀远的脸色却猛地一肃,抢先开口,打断了这难得的轻松气氛。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戴笠脸上一闪即逝的松弛感瞬间消失,他又变回了那尊冰冷的石像,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地看着沈怀远。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找到人后,望川觉得事有蹊跷,我便在安全屋对他进行了初步问询。结果……问出了一个惊人的内情。”
“惊人”二字,让沈怀远都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冒汗。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藏本英明那套关于“被周炳坤出卖和绑架”的说辞,经过一番加工润色,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他着重强调了藏本被发现时“激烈拒捕”的态度,以及最后是如何被“攻破心理防线”,才“崩溃”着吐露出一切的。
“……藏本一口咬定,他是被我处二队队长周炳坤出卖并企图绑架,他拼死反抗才侥幸逃脱,躲进了山里。”
“他还说,周炳坤此人不仁,就别怪他不义,他愿意配合我们,指证周炳坤!”
徐望川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撞破惊天大案后,既兴奋又惶恐,手足无措等待上级裁决的年轻军官。
他能感觉到,戴笠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针,在他和沈怀远的身上来回刮过。
“周炳坤……”
戴笠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死一样的沉默。他踱回办公桌后,缓缓坐下,整个身体都陷进了那张宽大的皮椅里。
他问的是沈怀远,看的却是徐望川。
“党务调查科,徐恩曾的人,对吧?”
一句话,没有半句废话,直指问题的核心。
沈怀远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应答。
“是!此人业务稀烂,仗着和徐主任那点关系,一直在处里专挑肥差,办的都是些查抄的案子。至于捞的钱去了哪,处里无人知晓!”
“好啊。”
戴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怒吼。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一枚沉甸甸的黄铜镇纸,在手里轻轻地抛着、接住、再抛起。
那镇纸在他修长的手指间上下翻飞,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折射着窗外投进来的光,晃得人眼晕。
“手都伸到我戴雨农的特务处来了,真当我的庙门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啪!”
戴笠的手指猛地一收,将那枚翻滚的镇纸死死攥在掌心,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脏狂跳的声音。
“这件事,日本人那边会替我们捂着。一个失踪的副领事,被我们找到后,竟然牵扯出通敌的丑闻,他们比我们更理亏。”戴笠的语调恢复了平静。
“但周炳坤,不能留。”
沈怀远和徐望川同时屏住了呼吸。
戴笠手掌一翻,将那枚镇纸重重地按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人,必须在交还藏本之前处理掉。”
“让他彻底消失,人间蒸发,不留半点痕迹。你们两个亲自去办!”
他抬起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噬人的寒意,字字如刀。
“我要让徐恩曾知道,也让南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我戴雨农的船,不是谁想上就能上,谁想凿……就能凿的!”
杀鸡儆猴!
徐望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自己那个所谓“一石二鸟”的小聪明,在这个男人手里,瞬间就成了一场掀动南京政坛风云的政治绞杀。
“是!处座!”沈怀远和徐望川同时立正,声如洪钟。
“去办吧。把藏本交给陈啸云。”戴笠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椅背,拿起之前那份电报,仿佛刚才那场决定生死的谈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人领命,转身,动作干脆利落,不敢有半点拖延。
就在徐望川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戴笠那平淡的声音,幽幽地从背后传来。
“望川。”
徐望川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瞬间冰封。
他触电般转过身,躬着腰,姿态比刚才还要恭敬。
“处座还有何吩咐?”
戴笠没有抬头,而是把一个鼓鼓的信封扔给了徐望川。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缓缓地从徐望川那张恭敬到近乎谦卑的脸上,移到了他血迹斑斑的左臂上。
“你和怀远自已分吧。”
戴笠的声音很轻。
一个厚实的信封被他随手扔在桌上。
徐望川的呼吸一滞,眼神扫过那信封的厚度,心脏猛地一跳。
一万美金!
普通人干二十年都挣不到的钱!
妈的,发了!
一股狂喜冲上头顶,刚才被戴笠气场压制的紧张感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刀下去,山上多了条听话的狗,楼里多了个替死的鬼。两个麻烦,一并清净。”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徐望川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停跳,后背的冷汗瞬间炸了出来,湿透了衬衣。
手里那份本该是飞黄腾达的喜悦,此刻却重如烙铁。
戴笠放下了文件。
他看着徐望川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可怕的语调说:
“只是,这戏演得糙了点。”
“刀太利,血口就太整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己下的手。”
戴笠说完,低下头,拿起那支派克钢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像一个真正关心下属的上司,顺口补充了一句。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徐望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自己所有精心的设计,所有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演,在这个男人的面前,原来只是一场被看穿了的、粗糙的滑稽剧。
他不仅看穿了,他还配合你演,利用你的剧本,达成了他自己的目的。
最后,再用一句看似关心的话,告诉你——
我,在盯着你。
你耍的那些小聪明,我一清二楚。
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实实的为我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