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林深如海。
参天古木遮蔽了天光,潮湿的腐叶在脚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而无声。
周建生和他手下的十几个队员,像一群潜伏在暗影里的猎犬,无声无息地散开在山林里。
他们彼此之间只用最简单的手势交流,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这支队伍的专业素养,与昨天在城里那些咋咋呼呼、四处扰民的乌合之众,简直是两个物种。
徐望川跟在队伍后方,心中了然。
这才是嫡系部队该有的样子。
杜亦安把三队的精锐都交给了他,看来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绑在沈怀远战车上的自己人。
他根据茶馆伙计的描述,在脑中飞速构建着目标的人物画像。
一个饥肠辘辘,一心求死又怕死的矛盾体,体力绝对濒临极限。
他不可能翻山越岭,深入密林。
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山脚附近,找一个能避雨、有水源的地方藏身。
山洞。
这个词第一时间从徐望川的脑子里跳了出来。
“分头找,重点留意山涧和洞穴。”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周建生下令。
两个小时后,一个队员在前方一处不起眼的灌木丛后,打出了发现情况的手势。
周建生立刻猫着腰,动作轻盈地摸了过去。
徐望川和陈政南紧随其后。
拨开半人高的灌木,一串模糊但清晰可辨的脚印出现在潮湿的泥地上。
不是山民常穿的草鞋印。
是皮鞋印。
脚印旁边,还有半截被丢弃的干粮。
所有线索,都指向灌木丛后那个黑黢黢的山洞口。
紫霞洞。
周建生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缓缓退后,对徐望川做了一个“目标在内”的手势。
“所有人,原地待命。”
徐望川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封锁所有通往这里的路,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他顿了顿,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皱的军装领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围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周建生,你带人守住洞口。”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去。”
说完,他竟是抬脚,独自一人朝那个深不见底的山洞走去。
“副队!”
陈政南大惊失色,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脸色煞白。
“太危险了!万一他有武器……”
徐望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陈政南心头发怵。
“老陈,一个饿了几天人,能有什么危险?”
他没有说出心里真正的盘算。
妈的,一个混得不如意想躺平的倒霉蛋,还能变身超级赛亚人不成?
一群人荷枪实弹地冲进去,只会把他逼到绝路,来个鱼死网破。
可如果只进去一个人,一个看起来没有攻击性的人,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是抓捕。
这是谈判。
更重要的,徐望川在看到那个洞口时,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
找到藏本英明,交给上面,这是功劳,但功劳是戴笠的,是沈怀远的,自己最多分一杯羹。
可如果……把藏本英明变成自己的人呢?
一个能回到日本领事馆,甚至回到日本权力中枢的棋子!
这个价值,比一百件“泼天头功”都大!
这是一个21世纪灵魂才敢想的豪赌,赌注就是藏本英明的野心和恐惧。
陈政南被他那句话说得一愣,竟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决绝地走进了黑暗之中。
山洞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和腐烂的气味。
光线骤然变暗,徐望川眯了眯眼,很快就适应了。
他看见在山洞的最深处,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纠结成一团,脸上满是污垢,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充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睛。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咆哮,用日语色厉内荏地喊道:“别过来!”
徐望川停下脚步,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拔枪,甚至连手都没有放在枪柄上,完全是一副不设防的姿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缓缓地用中文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山洞里激起回响。
“藏本君,为了找你,我们快把整个南京城都翻过来了。”
一句话,直接击溃了藏本英明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愣住了。
中文……这个人说的是中文!
他不是搜山的山民,也不是路过的猎户。
他是中国的特务!
一股比饥饿和寒冷更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藏本英明的心脏。
完了。
他怎么能被中国人找到?
他宁愿死,也不想作为一个失败者,被敌人抓获!这比仕途失意,比被同僚羞辱,是更无法承受的耻辱!
该死的!我真的该死!
藏本英明脸上血色尽失,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徐望川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和一包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饭团。
他没有走近,只是轻轻地将东西放在地上,朝藏本的方向推了过去。
“先吃点东西吧。”
徐望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体面地活,或者体面地死,总得有力气,不是吗?”
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清水的诱惑,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狠狠勾住了藏本英明的五脏六腑。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腹中雷鸣般的饥饿感,与一个帝国武士所谓最后的尊严,疯狂地交战。
仅仅三秒。
求生的本能就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抢过地上的饭团和水壶,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他吃得太急,被米饭噎得直翻白眼,又拧开水壶,咕咚咕咚地猛灌。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混着泥污和泪水,让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徐望川就那么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袋里,安静地看着他。
不催促。
不审问。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做着最后的挣扎。
终于,一个饭团下肚,半壶水喝完,藏本英明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靠着湿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
徐望川知道,时机到了。
他再次开口。
“藏本君,你觉得,你现在被我们找到,然后送回领事馆,或者直接遣送回国,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精准地刺进了藏本英明的心脏。
他身体猛地一僵,刚刚恢复的那点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因为个人情绪失控,擅离职守,引发了帝国和中国之间重大外交纠纷,让整个大日本帝国在国际上颜面尽失的“失踪者”。
他不会得到任何同情。
他会被当成一个精神失常的废物,一个让帝国蒙羞的垃圾。
军部那些强硬派会把他当成祭旗的道具,外交部的同僚会把他当成仕途上的污点。
他会被秘密地“处理”掉,从这个世界彻底“真正失踪”,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比直接死在这里,要可怕一万倍。
看着藏本英明那张死灰色的脸,徐望川知道,火候到了。
他迈步上前,在藏本身前蹲下。
两人的视线,第一次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交汇。
徐望川的眼神里,没有审判,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看着对方颤抖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帮你。”
藏本英明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中国特务,在说什么?
“帮你用一个正常的方式回去。”
徐望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钻进他的耳朵里。
“然后……反击那些瞧不起你的人。”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