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继父谢默交心一笑，叫他一声“爸爸”后，沈若绵心里的最后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整理好裙摆，正准备回宴会厅继续扮演完美的“外交部长”，下一秒，就被两股不容分说的力量架住了胳膊。
是夏盈盈和俞珠云。这对活宝闺蜜二话不说，连个眼神交流都不用，熟练地把沈若绵从衣香鬓影里“偷”了出来，直奔电梯。
目标：君曜国际酒店四十二层，屋顶露天酒廊。
电梯门一开，夜晚微凉的风裹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却又被隔绝在无形的玻璃墙外。四十二层的高空，整座鹿海的万家灯火仿佛就在脚下流淌，像是铺开了一片璀璨的星河。露台上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暖黄色的串灯沿着护栏慵懒地垂落，将楼下那场盛大婚礼的热闹，远远地推开。
“苍蝇，”沈若绵看着夏盈盈熟练地往郁金香杯里倾倒出金黄色的液体，挑了挑眉，“你这沙龙单园白中白香槟是从哪个大款那儿顺的？酒店可没这好货。”
“什么叫顺？太难听了。”夏盈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手下的动作却优雅得像在变魔术，“这可是我从家里酒窖‘抠’出来的。总共两瓶，本来打算留着传家，今天为了送我姐们去美利坚割资本主义韭菜，必须开了！”
沈若绵接过精致的酒杯，在夜光下轻轻摇晃。看着眼前这两个从青涩少女走到如今人妻人母的女人——她们是她生命中无论经历什么变故都未曾离席的挚友。
“所以，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我们仨在这儿喝独食？”
“那是当然！”俞珠云兴奋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和苍蝇说了，咱们‘萌萌哒闺蜜团’必须有一次私密的碰杯，没有任何外人，只有我们三人组！”
三人组。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时光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是她们读高中的时候，以半军事化管理闻名的白马高中，强制要求每三个同性学生组成学习小组，学习生活捆绑，做到共进共退、荣辱与共。那时候，她们是多么不搭界的三个人：一个是潇洒混日子的顶级富二代学渣夏盈盈，一个是家境贫寒却倔强要强的学霸俞珠云，还有一个是临时转学过来、满身阴郁的沈若绵。
那时的沈若绵，刚经历了父母离异和绑架案的双重创伤，严重的抑郁症让她像只刺猬，拒绝所有人的靠近。谁也没想到，这三个看似不着调的女人，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纠缠在了一起，一晃眼，竟然已经是二十年的交情了。
沈若绵看着两人同样会心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举起酒杯，眼眶微热。
“敬我们那该死的青春，敬三人组！”
“敬‘萌萌哒闺蜜团’！”
三个郁金香杯在空中清脆相撞，三个女人仰头，将那带着果香和气泡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后的回甘，像极了她们这二十年的人生。
“姐们——”沈若绵放下酒杯，倚在栏杆上，看着夜色感慨，“咱们虽说已经三十五岁大关迈过去了，但这日子过得还行。猪猪，你拥有了甜蜜的爱情和稳固的婚姻，我和苍蝇可都等着你和张轩展的喜讯呢！苍蝇，你这更是人生赢家，爱情事业双丰收，而且还是合法的百合婚姻！我就等着看你在德国商界大杀四方，狠赚欧元，然后不管是去借精子还是……咳咳，自己解决，我都等着抱漂亮干儿子！”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而我，也要奔赴美利坚，去给祖国赚美元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咱们真的都修成正果了。”俞珠云感叹道，随即眉头一皱，“但是，咱们仨可不能等到明年春节再见。我要当空中飞人，这个月飞德国找苍蝇，下个月飞美国找你。咱们还得找机会聚一次，找个离谁都算近的地方，比如冰岛？葡萄牙？土耳其？咱们可是一起都没去过呢！”
“哎哟，这个主意我喜欢！”夏盈盈眼睛一亮，双手一拍，“我已经能想象到了——咱们仨在冰岛黄金圈自驾，追着北极光跑，再出海看鲸鱼。晚上泡着露天温泉，手里拿着酒，聊着天……啧啧啧，这才叫生活啊！”
“对！就这么定了！”沈若绵笑着附和，随即眼里泛起一丝柔光，“姐们，这个计划让我感觉好多了。以后每年咱们都要搞一次闺蜜游，带着伴侣和孩子。如果我们的下一代也能成为朋友，甚至……嘿嘿，那是锦上添花。”
气氛正温馨，夏盈盈却突然垂下了眼帘，原本高扬的语调低了八度。
“说实话……如果我说，其实我挺害怕离开的，你们会不会觉得我特没出息，像个多愁善感的林黛玉？”
沈若绵愣住了。夏盈盈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她一直维持的“淡定”假象。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深夜里感到惶恐。
“苍蝇，你……怕吗？”沈若绵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
“怕啊。”夏盈盈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要离开生活了三十几年的国家，搬去一个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地方……怎么说呢，既担心又害怕，心里空落落的。”
沈若绵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的共鸣。感同身受，莫过于此。
“绵羊，我知道你向往美国，为了多莉，你也做了万全的准备。”夏盈盈抬起头，看着沈若绵，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但我没有你那么勇敢。”
“我一点都不勇敢。”沈若绵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你们还记得高一吗？那时候我刚进三人组，懦弱得几次想退学。我甚至不敢看别人的眼睛。哪怕到现在，遇到事我第一反应还是想逃避。”
“胡说！”夏盈盈却急了，她一把抓住沈若绵的手，真情实意地说道，“绵羊，你才是我们认识的人里最勇敢的！我和猪猪后来做的很多决定，都是因为你。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政府单位做临时工，每天混吃等死，根本不敢踏出改变的那一步。”
“是啊，”俞珠云也凑过来，眼圈红红的，“当初我和季文湛离婚，差点觉得天都塌了。是你一直拉着我，鼓励我走出来，让我别做那个可怜的弃妇。还有我们现在能遇到这么好的爱人，不也是当初你有勇气去追男神，才顺带认识了他们的朋友吗？”
“没错！”夏盈盈深吸一口气，“出柜这事儿，放在以前我连想都不敢想，太挑战世俗了。我也看过新闻，那个因为演讲理解包容同性恋就被学校开除的男生……那一刻我是真的退缩过。是你让我明白，想做什么就去做，干就完了！干不了就修炼好了再干！”
沈若绵听着两个闺蜜的“控诉”，鼻尖猛地一酸，感动得差点掉下泪来。这就是闺蜜啊，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却依然坚信你是发光的。
她刚想开口提议再满上一杯，用一场痛饮来淹没这些煽情的泪珠，一道熟悉而威严的女高音突然破空而来，瞬间戳破了浪漫的气泡。
“沈若绵！你跑到这儿来了是吧？”
沈若绵浑身一僵，回头一看，只见母亲赵姿兰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正被继父谢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虽然身怀六甲，但这气势依旧不减当年，简直自带bGm。
“要不是服务员说看到你上顶楼了，我都把这翻个底朝天了！”赵姿兰迈着步子走过来，目光如炬，“你赶紧给我回宴会厅弹钢琴去，我真服了你了！要不是我检查得仔细，发现你的身份证和护照还躺在抽屉角落吃灰，你是不是打算这就裸奔去美国啊？？”
沈若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
赵姿兰眉头一皱，瞪大眼睛，不由分说地指了指桌上的酒杯：“都别喝了！赶紧给我下去回宴会厅！”
亲妈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亲妈。
夏盈盈和俞珠云对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露出了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同情的姨母笑。她们一边一个，架起一脸无语又想笑的沈若绵，推推搡搡地往电梯口走去。
“走吧，绵羊，勇敢地去面对你的钢琴和老妈吧！”
露台上，晚风依旧温柔，只留下三个女人嬉笑打闹的余音，和那半瓶没喝完的香槟，在月色里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