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郑楠尝试用一切理由解释那场“幻觉”。
工作压力太大。
确实,季度报表下周就要交,他已经连续加班两周。
睡眠不足。
没错,失眠是他的老毛病。
也许还掺杂了一些潜意识的创作?
郑楠大学时参加过文学社,写过几篇还算不错的小说。
也许那个关于地下工作者的故事,是他压抑的创作欲的爆发?
但这个解释在周四晚上被击碎了。
又是晚高峰,六号线的拥挤程度不亚于四号线。
郑楠缩在角落里,戴着降噪耳机,试图用音乐隔绝整个世界。
他在单曲循环一首后摇,绵长的器乐声像一层保护膜。
车到人民广场站,一大群人下去,又有一大群人上来。
一个背着黑色琴盒的年轻女孩挤到他身边,琴盒的边缘撞到了郑楠的手臂。
“抱歉。”
女孩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郑楠摇摇头表示没关系,甚至没抬头看她。
他只想快点到家,洗个热水澡,然后强迫自己睡着。
列车启动。女孩调整了一下琴盒的位置,但车厢实在太挤,琴盒还是贴着郑楠的手臂。
他能感觉到琴盒的质地,硬质皮革,边缘有些磨损。
里面应该是一把小提琴,他能想象出那流畅的曲线,光滑的漆面,紧绷的琴弦。
等等。
为什么他能“想象”得这么具体?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瞬间切换,而是一种缓慢的沉溺,像跌入温水。
光。
舞台的追光灯,白得刺眼。
郑楠感到自己的手指按在光滑的木质指板上,下巴和锁骨之间夹着一个坚硬的物体。
琴身。
右手握着琴弓,弓毛擦过琴弦,震动通过下颌骨直接传入大脑。
掌声。
潮水般的掌声从黑暗的观众席涌来。
“我”是林小雨,十八岁,中央音乐学院附中高三学生。
这是我在北京音乐厅的第一次独奏演出,曲目是帕格尼尼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
爸爸在第三排中间位置,妈妈在后台比我还紧张。
导师说如果这次演出成功,我就能拿到茱莉亚音乐学院的预录取通知。
兴奋,紧张,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对完美的恐惧。
深吸一口气。抬起琴弓。
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流淌出来。
郑楠(林小雨)闭上眼睛,让肌肉记忆带领自己。
这首曲子她练习了两年,每天六小时,指板上每一个位置都刻进了身体里。但此刻,在聚光灯下,一切熟悉的东西都变得陌生。
手指在微微颤抖,汗湿的指肚按在弦上有些打滑。
不行,要集中。
她进入第二乐章,柔板。
这是整首曲子中最难的部分,不是技术上的难,而是情感表达的难。
要克制,要内敛,要用最轻的力度表达最深的悲伤。
导师说,这个乐章拉得好不好,不取决于技巧,取决于你经历过多少心碎。
小雨想到了外婆。
外婆上个月去世了,肺癌晚期。
最后的日子里,外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握着她的手说:“小雨啊,要好好拉琴。外婆在天上也能听到。”
琴声里多了一丝真实的颤抖。
观众席里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郑楠完全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不,他不是“沉浸”,他就是林小雨。那种失去至亲的疼痛,那种想用音乐表达却害怕表达不好的惶恐,那种站在人生关键节点的巨大压力。
所有这些情绪都是他的,真实到让他想哭。
第三乐章,回旋曲,快板。
手指在指板上飞舞,跳弓、顿弓、连弓,各种技巧无缝切换。
这不是思考后的动作,而是身体的本能。
音乐从激烈到欢快,再到一种近乎疯狂的炫技。
帕格尼尼写这首曲子时,就是要让所有小提琴手望而生畏。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
寂静。
长达三秒钟的绝对寂静。
然后,掌声爆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观众起立,欢呼,有人大喊“bravo!”
成功了。
林小雨放下琴弓,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看向第三排,爸爸也在抹眼泪,朝她竖起大拇指。
后台的幕布缝隙里,她看到妈妈在拼命鼓掌。
聚光灯暖得像阳光。
“先生?你还好吗?”
女孩的声音把郑楠拽回现实。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真的有泪。不是很多,但足以让周围的人用怪异的目光看他。
一个穿着西装的成年男人,在晚高峰的地铁上,闭着眼睛流泪。
尴尬的是,他的右手正在做一个奇怪的姿势:手指虚按,手腕灵活地转动,像是在空气中演奏什么乐器。
“对不起,我……”
郑楠语无伦次,慌忙放下手。
女孩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刚才……在模拟拉小提琴?”
“什么?不,我只是……”
郑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的手势很专业。”
女孩轻声说,眼神里有好奇。
“特别是那个跳弓的动作,很多人会做成普通的顿弓,但你的手腕动作是对的。”
郑楠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跳弓”这个术语?
更别说正确的动作了。他唯一的音乐经历是小学时被逼着学了两年电子琴,后来全忘光了。
“你是音乐老师吗?”
女孩问。
“不,我是做财务的。”
郑楠回答,声音干涩。
列车到站,女孩该下车了。
她背起琴盒,在车门关闭前,回头对郑楠笑了笑。
“不管怎样,你很有天赋。如果你真的想学琴,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
车门关闭,郑楠看着她消失在站台上。
他瘫靠在车厢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不是幻觉。
至少不全是。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还是偶然吗?
两次都是在地铁上,两次都是和陌生人有肢体接触,两次都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生,获得了那个人的技能和记忆。
魔都方言。
小提琴基础。
这些技能现在就在他的脑子里,就像他天生就会一样。
如果他愿意,现在就可以用流利的上海话跟人聊天,或者拿起一把小提琴拉出简单的旋律。
这太疯狂了。
列车继续行驶,窗外的广告灯箱闪过花花绿绿的光。
郑楠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黑眼圈很深,嘴角习惯性地下垂,写着疲惫和焦虑。
如果这不是幻觉,那是什么?
超能力?小说里的情节?
他想起大学时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主角获得各种神奇能力,走上人生巅峰。
但那些是虚构的,是逃避现实的幻想。而他现在经历的事情,真实到可怕。
手机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
“郑楠,季度报表的数据有问题,明天早上九点前重新做一份发我。”
如果是以前,他会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但现在,他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我能进入老板的脑子,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个寒颤。
不,不能这样想。这是侵犯,是作弊,是……
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列车广播报出下一站的名字。郑楠该下车了。
他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走上站台。头顶的LEd屏幕显示着时间:19:42。
就在他走向出站口的扶梯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那个地铁检修工。
陈默。
他站在站台尽头的设备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在检查什么数据。
但郑楠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人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陈默对他点了点头,很轻微的动作,然后转身走进设备间。
是错觉吗?
郑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久久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