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那句“当狗的机会”刚被冷风吹散。
安娜脑子里绷了半天的弦“啪嗒”一声,断得稀巴烂。
她哪还顾得上什么黑市寡头的脸面。
两只冻得发青的手死死搂住贺星洲的脚踝,脑袋跟捣蒜似的往下砸。
带着劣质睫毛膏的黑水混着鼻涕,全糊在了那双沾满泥雪的黑牛皮军靴上。
她撅起涂着大红唇膏的嘴,不管不顾地往鞋尖上亲。
“啵、啵”的动静在风雪里听着刺耳。
“谢、谢老板……我当狗!我叫唤给您听……”
安娜舌头直打结,俄语口音全跑偏了,身子抖得像筛糠。
贺星洲垂眼看着这摊烂泥,嫌恶地皱了下眉。
大拇指掐住钥匙柄,往左一拧,“咔哒”拔出车钥匙。
沉闷的柴油机轰鸣戛然而止。
他军靴一抬,脚尖抵着安娜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把人踹开半米。
“起开,弄老子一鞋鼻涕。”
贺星洲翻身跳下驾驶室,靴底踩在冻结实的雪坑里,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老周在副驾那边搓了搓冻麻的腮帮子,单手拎着波波沙窜下来。
“老板,就这么信这洋马子?”
老周独眼斜楞着安娜,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娘们贼眉鼠眼的,放回去万一脚底抹油跑了,咱上哪逮去?”
安娜吓得直往后瑟缩,连连摆手,手掌心被冰碴子划出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不、不跑!打死我也不敢跑啊……”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财阀的杀手都在找我……离开您,我活不过今晚。”
贺星洲没搭理她,转头冲后头挥了下手。
“赛买提,去三号车斗。拎个小号麻袋过来。”
赛买提瘸着腿跑过来,手里倒腾着个灰扑扑的粗布麻袋,往雪地里重重一扔。
“砰!”
沉闷的撞击声,砸得地面的碎冰四下乱崩。
麻袋口没扎紧,顺势往外翻开。
几道刺目的暗金色光泽,在昏黄的车灯光柱底下,直愣愣地扎进安娜的眼珠子里。
安娜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纯金金砖,每一块上面都刻着清晰的双头鹰钢印。
这十几块的分量,足够在莫斯科买下几条人命了。
“这……”她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贺星洲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拨动砂轮点燃咬在嘴里的大前门。
火光映亮了他下颌那道冷厉的线条。
“拿着。”
贺星洲吐出青灰色的烟圈,烟气糊在安娜脸上。
“回去砸在莫斯科那三个老不死的脸上,把他们的臭嘴给我塞严实。”
他靴尖踢了踢那个麻袋,“多出来的,算你这套新狗链子的定金。”
安娜感觉脑子里像挨了一闷棍,嗡嗡直响。
前脚刚要把她逼上绝路,后脚直接拿真金白银当破铜烂铁一样砸她脸。
这种根本不讲道理的财力碾压,把她骨头缝里最后一点小心思也给碾成了齑粉。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那个粗布麻袋。
金砖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她却觉得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明白!我、我明白!贺爷!”
她眼眶红透了,额头磕在冰面上砰砰作响,“两天……您给我两天!我一定把海关那条线打通,把货给您顺进来!”
贺星洲咬着烟蒂,夹着烟的手指朝老周点了点。
“挑十个枪法准的弟兄,跟着她去边境走一趟。”
他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事办成了,留她喘气。要是玩花样……”
老周咧开黄牙,嘿嘿一乐,枪托拍得胸口砰砰响,“懂嘞!直接就地填坑,管保连个头皮屑都不剩!”
……
两天后。
深夜的阿勒泰火车站货运中转站。
风停了,干冷空气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衣服缝往毛孔里扎。
苏婉清裹着那件紫貂大衣,两只手缩在袖筒里。
高跟鞋在结了白霜的水泥月台上倒腾,跺得咯哒咯哒响。
“这大半夜的,冻死个人了。”
她吸溜着鼻子,拿手背蹭了下鼻尖,“星洲,你真信那个苏联女人?别是拿了金子跑回欧洲潇洒去了吧。”
贺星洲敞着黑皮夹克领口,靠在掉漆的铁柱子上。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黄铜弹壳,大拇指来回搓揉着金属纹理。
“跑?”
他轻嗤一声,视线投向远方黑漆漆的铁轨尽头,“她尝过老子撒的肉包子,别人的残羹冷炙,她咽不下去。”
话音刚落。
远处的铁轨猛地传来一阵细碎的震颤。
紧接着,“哐当、哐当”的节奏声由远及近。
一道惨白的大灯光柱撕开夜幕,刺得人直眯眼睛。
“来了!老板,真他娘的来了!”
赛买提瘸着腿往前蹦了两步,指着那头兴奋地嚎。
一列没挂任何官方标识的重载蒸汽机车,喷着遮天蔽日的白雾,发出刺耳的刹车尖啸,缓缓停靠在月台边。
高压蒸汽“哧”地一声喷发,热浪夹着煤灰味扑面而来。
中段车厢的铁皮门被人从里头“哐当”一把拉开。
安娜换了身体面的黑色呢子大衣,踩着皮靴直接从半米高的车厢上跳下来。
她脚下没站稳,踉跄了一步。
赶紧稳住身子,一路小跑到贺星洲跟前。
眼底全是熬了两个大夜的红血丝,却亮得像两团火。
“贺爷!通了!”
安娜大口喘着气,嘴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海关那帮贪货……见着金子,连亲爹的棺材本都肯卖!这条暗线,现在就认您这块牌子!”
她侧开身子,指着后面那一长串车厢。
“货全在这儿了,避开了所有苏联边防的眼线,直接从欧洲腹地拉过来的。”
贺星洲收起弹壳,把抽了一半的大前门丢在地上,靴底碾灭。
他大步走到敞开的车厢门前,军靴踩上铁踏板。
“老周,打灯。”
周卫国按亮手里那个水壶大小的高功率探照灯。
强光瞬间怼进黑咕隆咚的车厢。
赛买提拎着军刺跳上去,“咔吧”一声撬开最外头那个精致的橡木箱盖子。
用力过猛,刀尖一滑,差点拉着自己手指头,疼得他甩了甩手腕。
苏婉清好奇地凑过去,踮着脚尖往里瞅。
本以为会闻到苏联机床那种刺鼻的机油味,或者特种钢材的铁锈味。
结果防震的碎纸条一扒拉开。
一股子混合着高档香水、陈年酒香和高级牛皮发酵的冷香味儿,轰然溢出箱口。
苏婉清倒吸了一口冷风,冰碴子卡在嗓子眼,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老天爷……”
她一把揪住贺星洲的袖口,手指头都在哆嗦。
探照灯光底下。
那根本不是什么粗笨的重工业破烂。
全是垫着黑丝绒托盘的盒子,一排排闪瞎眼的百达翡丽、劳力士金表。
旁边那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法国香奈儿香水瓶。
再往里,是带着木塞泥封的拉菲红酒,和成匹泛着幽光的意大利顶级丝绸。
“这、这些……”
苏婉清见惯了大场面,这会儿也觉得头皮发麻,心脏漏跳了半拍。
“在这个连的确良都得凭票抢的年月……你、你弄这一车皮的欧洲奢侈品干啥?”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这玩意儿在边疆卖不出去啊,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
贺星洲单手撑着橡木箱边缘,随手抓起一把镶钻的劳力士女表。
钻石在强光下折射出刺目的七彩光晕。
他偏过头,看着苏婉清那张冻得发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狂妄。
“谁说要卖给边疆的老百姓了。”
他把手里那把金表往箱子里随手一扔,发出叮当的脆响。
“老子要去南方蹚雷老板的场子,光带枪有什么意思?”
贺星洲下巴微扬,视线扫过这满车皮散发着金钱腐臭味的顶奢。
“把这堆破铜烂铁带下去。我倒要看看,南方那帮自命不凡的地头蛇,有几个扛得住老子这把割肉的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