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指腹捏着那薄薄的两页红头文件,纸面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他拇指一屈,弹在红色钢印上,发出一声闷脆的动静。
“总代表?”他扯动干裂的嘴角,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看来四九城那帮喝高碎的老头子,这回算是彻底清醒了。”
贺星洲随手把文件卷成个纸筒,往仪表盘上一砸。
他粗壮的胳膊猛地发力,方向盘被生生抡了半圈。
“老周,拿对讲机喊话。”他踩死离合,档把推得咔咔响,“全车队掉头。目标,霍尔果斯边贸区!”
乌拉尔重卡的防滑链在冰封路面上死死刮擦,刺眼的火星子混着冰碴崩出去老远。
三十个庞然大物在荒原上画出巨大的半圆,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天光都给挡了。
“哎哟喂!老板发话了!”周卫国单手攥着对讲机,唾沫星子乱飞。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油门踩油箱里去!去霍尔果斯,干翻那帮洋鬼子!”
两小时后。
霍尔果斯中苏边贸博览会营地。
几栋高大的苏式砖石展厅立在风雪里,屋顶上的雪盖得有半米厚。
中国展厅里头,炉子里的煤渣子泛着半死不活的暗红。
三个穿着蓝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缩在长条桌后头,冻得直斯哈。
领头的一个姓刘,头顶快秃没了,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
缸子边缘那点水气全结成了冰霜。
“老李啊……你、你瞅瞅咱们这摆的叫啥玩意儿?”刘代表拿袖口蹭了蹭清鼻涕。
他指着前面那排掉漆的木架子。
上头孤零零搁着十几个大红牡丹皮的暖水瓶,旁边堆着几匹颜色发暗的粗棉布。
角落里还有几筐干瘪发黑的新疆红枣。
就这点破烂,寒酸得连收破烂的看了都得摇头。
“我能有啥法子!”李代表急得直挠头皮,指甲缝里全是白灰。
“外汇指标全掐在上面手里,省里就批了这些土特产。我能变出戏法来?”
“对面老毛子那展台……”旁边个戴眼镜的干事压着嗓子,直咽唾沫。
一墙之隔的苏联展区,这会儿正传出震天的风琴声和肆无忌惮的狂笑。
隔着门缝都能闻见那股子熏人的劣质伏特加味儿,混着浓重的狐臭。
人家那头,摆的全是图拉兵工厂的车床照片。
甚至还有一台半成品的重型拖拉机模型,泛着冷冰冰的钢铁光泽。
“完犊子了,这回咱们中方丢人丢到西伯利亚去了。”刘代表长叹一口气,茶缸子磕在桌角当啷响。
“砰——!”
两扇厚重的包皮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门轴爆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两颗生锈的螺丝钉直接崩飞,砸在水泥地上。
外头的白毛风裹着鹅毛大雪,不要钱似的往屋里灌。
刘代表手一哆嗦,茶缸子差点翻了,热水泼在手背上烫出个红印。
“谁!干、干什么的!”他扶着歪斜的眼镜腿,猛地站起来。
风雪里,一双踩着厚底军靴的长腿跨过高高的门槛。
贺星洲身上披着那件能挡子弹的黑皮大衣,没系扣子,里头是修身的羊毛衫。
他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的大前门,眉眼被外头的冷光映得像两把刚开刃的剔骨刀。
跟在他后头的,是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兵团老兵。
波波沙冲锋枪挂在胸前,烤蓝的枪管散发着机油味。
一群人瞬间把这并不宽敞的展厅挤得水泄不通。
“你、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李代表腿肚子开始转筋,往桌子底下缩了半寸。
“这可是国家级……级外事重地!带枪乱闯要枪毙的!”
贺星洲连正眼都没给他。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令人窒息的沉闷声响,一步步走到长条桌前。
他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一把揪住刘代表的后衣领。
像拎小鸡仔似的,直接把这百十来斤的大活人从主座上提溜起来。
随手往旁边一甩。
刘代表跌跌撞撞退出去两三米,一屁股墩在煤炉子边上,险些把棉裤烧个窟窿。
贺星洲大马金刀地在那张铺着红丝绒的太师椅上坐下。
“嘎吱。”老旧的藤面发出一声惨叫。
他从兜里摸出那份卷成筒的红头文件。
手腕一甩。
“啪!”纸页重重拍在桌面上。
上头“中方总代表”五个黑字,配着刺目的红章,直往那几个官僚的眼皮子里钻。
“认字儿么。”贺星洲咬着烟蒂,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刘代表趴在地上,瞪着老花眼扫了半天,倒吸了一口凉风。
“你、你就是上面急调的那个……贺星洲?”他嗓子劈了,跟被踩了脖子的公鸡一样。
老周跨前一步,手里那把波波沙的枪托“哐”地砸在木桌沿上。
“叫贺爷!”周卫国独眼一瞪,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再敢大呼小叫,老子直接崩了你!”
几个官僚瞬间噤若寒蝉,哆嗦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贺星洲指腹划过打火机砂轮,“咔哒”一声点燃香烟。
他吸了一口,青烟穿过肺泡,又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那张透着匪气的脸。
他视线扫过那排掉漆的暖水瓶,眉头厌恶地拧成个死结。
“就拿这些破烂丢人现眼?”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木架子,“老周,全给我砸了。”
“哎别别别!贺同志……这、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展品啊!”李代表急得想扑上去护着。
赛买提瘸着腿上去就是一脚,把他踹回墙角。
老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噼里啪啦一顿乱砸。
玻璃内胆碎了一地,碎布条子扔得到处都是,红枣被皮靴踩得稀烂。
屋里正乱着。
门外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杂乱而沉重的皮靴声。
那是苏军制式大头皮鞋踩踏地面的动静,混着叽里咕噜的俄语骂娘声。
“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展厅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半拉合页彻底断了,木门倒在地上激起一层灰。
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苏俄壮汉堵在门口,活像头站立的西伯利亚棕熊。
伊万诺夫,苏联代表团团长。
他身上裹着厚重的将官呢子大衣,领口一圈杂乱的棕色络腮胡。
嘴里斜叼着一根比大拇指还粗的古巴雪茄,火星明明灭灭。
这老毛子打了个带着浓烈酒臭和烂洋葱味的酒嗝,眼神轻蔑地扫过展厅。
看到满地碎玻璃和空荡荡的货架,他鼻孔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冷哼。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苏联兵,一个个抱在胸前的都是上了膛的AK。
伊万诺夫迈过门板,厚鞋底在碎玻璃上碾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夹下雪茄,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目光落在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的贺星洲身上。
“啧啧啧……”他摇晃着大脑袋,厚嘴唇往外翻。
操着一口生硬、语调怪异的中文开了口。
“我还以为你们中国人今年能变出什么戏法。怎么,连暖水瓶都摔碎啦?”
伊万诺夫把雪茄灰直接弹在桌面的红丝绒布上,烫出个黑窟窿。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居高临下地盯着贺星洲,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
“就凭这些个破烂玩意儿……你、你们也想换我们大苏维埃的军工机床?”
他伸出萝卜粗的手指,点了点满地的渣子。
“我看啊,你们还是把这破门关上。赶紧滚回你们的泥巴地里……继续种地去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