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歇。
冷空气里夹着一股子生锈的铁腥味。
兵团两扇三米高的铸铁大门关得死死的。
外头那层铁丝网上挂满了冰溜子。
“哎哟我说小兄弟!你这枪口别乱晃呀,走火了咋办!”
一个满脸涂着劣质红胭脂的干瘦婆子,正死皮赖脸地往门缝里挤。
她身上裹着件绿底红花的大破棉袄,领口往外冒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
这婆子一边搓着冻红的鸡爪子手,一边拿胳膊肘直撞站岗的新兵。
“俺们……俺们可是来报喜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新兵是个刚满十八的愣头青。
冻得发紫的手死死攥着波波沙冲锋枪的背带,额头愣是急出一层白毛汗。
“退后!再往前靠我拉枪栓了!”
他嗓子劈了,声音全在发抖,退了两步,枪托磕在铁门上当啷作响。
门外可不止这一个婆子。
雪地里乌泱泱站了十来个女人。
一个个手里提着红纸包的干瘪枣子,还有冻得梆硬的半扇病猪肉。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一窝炸了的绿头苍蝇。
苏婉清踩着半高跟皮靴,踩着嘎吱嘎吱的碎雪走过来。
她身上那件紫貂大衣把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白嫩的指尖拢了拢大衣领口,眼底淬着一层冰。
贺小梅跟在旁边。
手里还攥着个刚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双眼睛跟雷达似的在门外那群人手里扫来扫去。
“呸!”
她把嘴里的馒头渣子往地上一吐。
“婉清姐,这帮老虔婆拿的啥破烂玩意儿?那肉都不够咱们猪场里的大白切牙缝的!”
门外的王婆子眼尖,一瞅见苏婉清这身打扮,眼睛瞬间瞪圆了。
眼里的贪婪止不住地往外溢。
“哎呀呀!这位就是苏管家吧!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
王婆子扯着公鸭嗓嚎上了。
“俺是城南的王媒婆!替俺们阿勒泰的张老板,来给贺家千金说亲来啦!”
她把手里那个掉漆的红木匣子使劲往铁丝网缝隙里塞。
“张老板说了!只要贺家丫头点头,愿出三百块现大洋做彩礼!”
王婆子咽了口唾沫,劣质假牙上下磕碰。
“外加两台缝纫机!这可是咱们本地最大的脸面了!这买卖……不是,这亲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苏婉清停在门里两步远的地方。
冷风撩起她的貂皮下摆。
她连正眼都没给这群人,只觉得闻见那股子混着头油和旱烟的味儿,胃里一阵翻腾。
“三百块?”
苏婉清红唇微动,声音冷得掉渣。
“我们家星月早上喝的一碗药膳,连料带火候,都不止这个数。”
她微微扬起下巴。
“滚。”
王婆子脸上的褶子猛地一僵。
那层厚厚的白粉扑簌簌往下掉。
身后几个媒婆互相对了个眼色,立马领会了精神。
“老天爷啊!这没天理啦!”
王婆子往地上一坐,双手啪啪地拍着大腿,溅起一地的冰渣子。
“外来的户口欺负咱们本地人啦!资本家的大小姐看不起人啊!”
她扯着嗓子干嚎,眼角挤不出一滴泪,全凭一招撒泼打滚。
“女娃子长大了不嫁人,留在家里吃白饭呐?规矩就是规矩!”
另一个胖媒婆也跟着帮腔,唾沫星子横飞。
“张老板看上你们家丫头,那是你们烧了高香了!别给脸不要脸!”
“就是!信不信张老板带人砸了你们这破大门!”
这群婆子仗着自己是女人,知道兵团这帮大老爷们不敢真开枪。
越喊越来劲,一个个往铁门上撞,把铁栅栏摇得哐哐响。
新兵急得直跺脚。
“你们……你们再不走,我真叫人了!”
贺小梅气得把剩下的半个馒头直接砸在王婆子脸上。
“我呸!就那个脑门反光、挺着个猪肚子的张麻子?”
她挽起棉袄袖子,露出两条胳膊。
“他算个什么狗屎玩意儿也敢惦记我星月妹妹?我拿铲子敲碎他的天灵盖!”
门外更乱了。
王婆子抹了把脸上的馒头渣,顺势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
“哎哟杀人啦!打死老太婆啦!”
局势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
后山那片黑松林方向,传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那声音不大。
但就像是贴着地面刮过来的一阵阴风。
震得人胸腔里的脏器都在发麻。
空气突然安静了。
王婆子张着大嘴,干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咯咯作响。
她愣愣地转头,盯着兵团家属区后方那个高耸的雪坡。
“嗷呜——”
一声穿透云霄的狼啸轰然炸响!
铁丝网上的冰溜子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一道刺眼的白色残影,像闪电一样从雪坡上狂飙而下。
四只巨大的爪子砸在雪窝子里,溅起两米多高的雪浪。
“妈呀……”
刚才那个胖媒婆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面上。
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大白停在铁门内侧。
这头牛犊大小的白狼王,浑身白毛炸立。
那一身腱子肉在皮毛底下贲张,透着股野蛮狂暴的力量感。
两只冒着幽绿寒光的竖瞳,死死锁定了门外那群小丑。
它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呼噜声。
一股浓烈的生肉腥风,顺着门缝直接喷在王婆子脸上。
王婆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嘴唇直哆嗦。
大白猛地抬起前爪,往铁门上重重一搭。
哐当一声巨响。
三米高的铁门硬生生被它压得往外凸了一块。
“咔嚓!”
它巨大的颌骨猛地张开。
一口咬住王婆子塞在门缝里的那个红木匣子。
尖锐的獠牙直接刺穿了硬木板。
木屑混着那两根银簪子,被嚼得稀巴烂,啪嗒啪嗒掉在雪地里。
“啊——!”
王婆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双手在雪地里胡乱刨着。
裤裆里一热,一股黄色的尿液顺着棉裤腿流了出来,在白雪上洇出一大片骚气冲天的印子。
大白打了个响鼻。
绿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扭头冲着那群媒婆又是一嗓子震天怒吼。
“妖怪!这是雪山里的妖怪吃人啦!”
胖媒婆连丢了的破棉鞋都顾不上捡。
光着一只脚,踩在尖锐的冰碴子上,疯了似的往市里的方向跑。
剩下的那几个媒婆连滚带爬,互相推搡。
有人跌倒了,后边的人直接踩着她的后背跨过去。
满地的红纸包、烂枣子、冻猪肉扔得到处都是。
不到半分钟,大门外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溜黄褐色的冰冻水渍。
大白舔了舔嘴边的木屑。
甩了甩身上的雪沫子,乖乖凑到苏婉清腿边,拿硕大的脑袋蹭了蹭她的紫貂下摆。
苏婉清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拍了拍它脑袋。
“行了,别把哈喇子弄我大衣上。”
她抬头看着门外那片狼藉,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贺小梅插着腰,朝着远处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
“呸!一群不长眼的狗东西。”
她转头看向苏婉清,脸上的火气还没消。
“婉清姐,这事儿肯定没完。那个张老板手底下养了好几十号小流氓呢。”
苏婉清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冷空气吸进肺里,她胸口微微起伏。
“张老板?”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投向主楼大门的方向。
“你哥这会儿,怕是正愁找不到由头,给星月的康复见见红呢。”
话音刚落。
一串刺耳的吉普车刹车声,猛地从远处公路拐角传来。
几十个穿着黑皮夹克、手里拎着螺纹钢管的二流子,骂骂咧咧地蹚着雪,朝着兵团大门压了过来。
领头的黄毛嘴里叼着烟。
手里的钢管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敲出一溜火星子。
“里面的人都他妈给老子滚出来!那个小结巴去哪了?”
黄毛扯着公鸭嗓叫嚣。
“张老板发话了!今天连人带嫁妆,必须带走!”
苏婉清眼皮重重一跳,下意识握紧了兜里的黑皮账本。
身旁的大白喉咙里再次发出低沉的咆哮。
后方主楼厚重的橡木门,突然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贺星洲披着军大衣,嘴里咬着半截大前门,踏着军靴走了出来。
他漆黑的眼眸扫过门外那群叫嚣的混混。
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铁门外的方向。
“老周。”
贺星洲嗓音低沉,带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冷的煞气。
“这群人要是有一件衣服是穿在身上离开阿勒泰的……”
他吐出一口青烟。
“你那条好腿,也就别要了。”
周卫国独眼猛地亮起骇人的凶光。
一把扯开领口的风纪扣。
“老板,您就瞧好吧。”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头冲着门里的新兵怒吼。
“都他娘的愣着干啥!开门!给老子打断他们的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