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阿勒泰,天际线刚撕开一条惨白的口子。
刺耳的蒸汽汽笛声,轰然扎破了风雪里的死寂。
钢铁车轮碾压着结冰的铁轨,擦出一长串橘黄色的火星子,带着股呛鼻的煤渣酸味。
跨国专列缓缓停靠在边境中转站。
高压蒸汽“哧”地喷出十几米远,白茫茫的雾气瞬间把站台吞了进去。
车厢那扇厚重的铁皮门被人一脚踹开。
生锈的合页发出让人牙酸的怪叫。
娜塔莎踩着及膝的黑色高筒皮靴,扭着那盈盈一握的水蛇腰,顺着铁扶梯跨了下来。
军靴鞋跟磕在结冰的月台上,咯哒作响。
她身上裹着件修身的苏军将官大衣,领口敞着。
里头那件紧身毛衣被撑得鼓鼓囊囊,劣质玫瑰香水味混着火药渣子的气息,直冲鼻管。
“嘶——这鬼地方,风刮得像刮骨刀一样。”
她吸溜着鼻子,拿戴着皮手套的手背胡乱抹了下冻红的脸颊。
贺星洲大步从防弹吉普车后头绕出来。
黑色的真皮夹克敞着怀,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
皮靴踩在半米深的雪窝子里,嘎吱作响。
他扬起下巴,视线越过娜塔莎,盯着后头那几节挂着特级军用封条的闷罐车皮。
“货齐了?”
他停在三步开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
砂轮拨动,幽蓝火苗点燃烟丝,青白色的烟雾喷薄而出。
娜塔莎眼睛一亮,踩着碎步凑上来。
她不安分的手指直接搭上贺星洲的皮衣拉链,指甲刮着金属扣。
“老板交代的盲盒,我能不上心嘛。”
她嘴里吐出带着浓重俄语卷舌音的中文,媚眼如丝地往贺星洲脸上贴。
“你那几筐顶花带刺的新鲜黄瓜,还有变异抗寒草的种子……”
她咯咯笑出声,胸口跟着一阵乱颤。
“远东军区那几个肩膀上挂星的老头子,看见那绿叶子,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娜塔莎舔了下干裂的红唇,压低嗓音。
“他们差点拔枪为了几根黄瓜打出脑浆子来!那些军用战地医疗设备,连夜就从战备库里拉出来了。”
贺星洲没躲她的动作,任由她靠在胳膊上。
只抬起夹着烟的手,粗糙的指腹捏住她冻得冰凉的下巴,往旁边一推。
“干得不错。”
他吐出烟圈,“老周!卸货!”
周卫国瘸着腿从后头冲出来,独眼放光。
“都他娘的给老子轻点!磕掉一块漆,老子拿皮鞭抽烂你们的屁股!”
他仅剩的左手挥舞着铁撬棍,招呼着几十个精壮汉子往车皮里钻。
铁锁被强行别开,哐当掉在冰面上。
一个个巨大的原木条箱被滑轮组吊着,稳稳当当落在乌拉尔重卡的后车厢里。
木箱上全印着红星标志,散发着浓烈的防潮油和松木锯末味。
两小时后。
星洲兵团总医院的一楼大厅。
地暖烧得水泥地板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生石灰和新刷涂料的生涩味。
叶莲娜穿着白大褂,金色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
她双手死死揪着衣角,指关节泛出惨白,连呼吸都忘了。
眼巴巴地看着老兵们拿撬棍撬开那些苏联军用木箱。
“咯吱——咔嚓!”
木板断裂。
防震的厚干草被扒拉开,露出里头泛着冷光的精细金属仪器。
“老天爷……”
叶莲娜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旁边的木箱角上,疼得她直吸冷气也顾不上揉。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颤抖着抚摸那台罩着防尘布的机器。
冰凉的烤漆触感顺着指尖传进脑门。
“便携式军用x光机……还是图拉兵工厂最新批次的!”
她嗓子彻底劈了,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回头死死盯着贺星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白大褂上。
“这东西,在莫斯科只有高干特护病房才配得上啊!你、你全弄来了?”
贺星洲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弹壳。
闻言只是扯起半边嘴角。
“这就吓哭了?里头还有好东西。”
他下巴微扬,示意老兵继续开箱。
下一个箱子被粗暴地撬开。
里头是一套折叠式的高压氧舱,旁边码着整整齐齐的无影灯组件。
最后几个小木箱盖子一掀。
一股特有的药水冷香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涂料味。
密密麻麻的玻璃小瓶,用橡胶塞封口,在自然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
“高纯度盘尼西林……”
叶莲娜脑子嗡地一声,直接瘫坐在满地干草里。
她捂着嘴,眼泪把睫毛都糊住了,哭得浑身打哆嗦。
这几大箱抗生素,在这个年代的边境,等于直接买下了几千条人命。
别说西北的破卫生院,就是京城的顶级三甲医院,也掏不出这么雄厚的家底!
“赛买提,去把后院那台一万瓦的发电机接上。”
贺星洲把弹壳揣进兜里,军靴踩着干草走进去。
“医院今天开张。”
柴油发电机的突突声在后院轰然炸响。
粗大的黑色电缆线瞬间灌满高压电流。
滋啦!
安装在手术室顶部的巨大无影灯,通电的瞬间,爆出刺目的惨白强光。
光柱打在冰冷的不锈钢手术台上,没有一丝阴影。
整个大楼的白炽灯接连亮起,把这栋五层高的红砖建筑照得像座通体发光的堡垒。
消息长了腿,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阿勒泰。
甚至连几百公里外牧区的牧民,都套着马车在雪地里狂奔赶来。
下午三点,医院大厅里挤满了人。
全是穿着破烂羊皮袄、身上带着浓烈牛粪味的穷苦百姓。
还有几个被家属用门板抬进来的老红军。
二楼的一间诊室外头。
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焦躁地蹲在走廊拐角。
他那双漏风的破布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蹭出黑印子,双手死命拽着自己的头发。
“大夫……俺爹这腿,疼了二十年了……以前打仗留的弹片……”
诊室门被推开。
叶莲娜戴着白口罩,手里拿着张刚洗出来的x光底片。
底片上清晰地印着骨头缝里卡着的一枚不规则金属残片。
“弹片压迫神经,位置很深。”
她操着别扭的中文,眼神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和狂热。
“今天就能做手术。设备齐全,感染风险几乎为零。”
她转身招呼旁边的护士。
“推一号手术室!准备麻醉!开一瓶青霉素备用!”
那汉子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砰砰往地板上磕,磕得脑门直冒血。
“活菩萨……活菩萨啊!”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块干瘪的奶疙瘩。
“俺没钱……这、这是孝敬大夫的……”
贺星洲叼着烟从走廊另一头路过。
没停留,军靴踩出沉稳的节奏,只留下一个生猛的背影。
这所砸了重金的医院,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
把这片荒原上的民心,死死吸在了贺家的底盘上。
西北医学界彻底地震了。
市里那几个傲气冲天的老主任,厚着脸皮跑来参观。
刚看到那台x光机和高压氧舱,当场连道都走不动了。
哭着喊着非要留在星洲医院打白工,连编制都不要了。
叶莲娜手底下的医疗团队,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壮大。
夜色降临,雪花打着旋儿从黑沉沉的天幕往下砸。
医院顶楼的天台上,寒风像带刺的鞭子,抽得人脸皮生疼。
贺星洲独自站在天台边缘。
军大衣敞着口,双手撑着满是冰碴子的水泥护栏。
从这里俯瞰下去。
巨大的红砖子弟学校灯火通明,朗朗的读书声甚至能穿透风雪。
左侧是日夜轰鸣的重工加工厂。
烟囱里往外喷着滚滚热浪,几百名工人三班倒,把老毛子的机床磨得直冒火星子。
后方是坚不可摧的农场大本营,还有三千名武装到牙齿的兵团恶犬。
如今,连医疗这最后一块短板,也被硬生生补齐了。
重工、教育、医疗、武力。
在这片天高皇帝远的边疆冻土上,他亲手捏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独立帝国。
哪怕是国家机器想插手,也得掂量掂量这块铁板有多硬。
后方,稳如泰山了。
贺星洲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扩开。
骨节分明的大手摸进兜里,掏出打火机。
咔哒。
砂轮摩擦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双透着嗜血野心的黑眸。
大前门烟丝嘶嘶燃烧,苦涩的烟气充斥着肺泡。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
赛买提一瘸一拐地从楼梯通道里钻出来。
他裹着苏军防寒服,帽子上全是落雪,大口喘着粗气。
“老、老板。”
赛买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瘸腿在结冰的天台上滑了一下,赶紧扶住墙皮。
“底下三十辆乌拉尔重卡……全热好车了。”
他兴奋得声音直打颤,搓着冻僵的手套。
“老周带着防弹衣和弹鼓,已经让兄弟们上车了。全在等您的号令!”
贺星洲没回头。
他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任由风把烟灰扯碎。
漆黑的视线死死锁定南方的天际。
那个方向,是广省。
是藏着无数财富走私线,也是雷老板那个黑帮头子盘踞的烂泥坑。
“赛买提。”
贺星洲嗓音低沉,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气。
他屈起大拇指,猛地一弹。
带着暗红火星的烟头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深不见底的风雪夜里。
呲啦一声,归于虚无。
“发动引擎。”
贺星洲转过身,大衣下摆在风里扯平。
他拍了拍腰间那两把冷硬的烤蓝勃朗宁。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这一次。”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着血腥味。
“雷老板的项上人头,耶稣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