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衍没有回语音。
他打字。
“周敏怀孕的事恭喜你，这个以后再说。你听我讲两件事。”
“第一，回扣你没递是对的。不展开说了，你看看汪剑的下场就知道。这种钱碰了之后怎么收场，你规培三年见过的比我多。”
“第二，哈尔滨你先待着，但简历开始投。药企不是只有一家，你做过一年的从业经验够用了。如果你想回长湘，我帮你问问天一社区周院长有没有药房的缺。月薪可能比你现在还低，但好歹不用在走廊里等两小时。”
“第三，你说了两件事我多说一件。你跟我装可以，跟周敏装不行。她怀着孩子呢，你降薪的事瞒不了太久的。回头她发现了，比现在你告诉她更难处理。”
“第四，明天给我打个电话。不是语音消息，是电话。”
发完，他把面碗端起来，把凉了的面条吃干净。
面是凉的，味道没变。
马老板的板面就这点好，热的好吃，凉的也能吃。
第二天上午，林静的指标继续好转。
血小板55，纤维蛋白原0.9，瘀斑颜色开始变浅。
体温37.5度，连续八小时没有再飙上去。
环孢素加犀角地黄汤合生脉散，两条线同时推进，西医压免疫风暴，中医清血分瘀热兼固正气，打配合。
中午张主任打来电话。
“铁蛋白今天降到4800了。趋势很漂亮。你那个中药方子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从来不信中医，但她的凝血指标恢复速度比我预期快了至少三十个小时。”
“犀角地黄汤合生脉散加减。”
“你给我翻译成人话。”
“凉血散瘀加补气养阴。通俗说就是一边给消防车灭火，一边给水塔续水。”
张主任沉默了两秒。“你们中医的比喻倒是永远不缺。行，继续观察，dIc控制住之后把环孢素再维持两周评估减量。这个病例你整理好，我年底科室质控会上要讲。”
下午三点，盛祁的电话打进来了。
“喂。”
“说吧。”罗衍在中医科，把门关上了。
盛祁的声音比昨晚的语音沉稳了一些，大概睡了一觉。
“你那个天一社区药房的事，别帮我问了。我不想回去当药剂师。我既然出来了就不退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简历我昨晚投了七家。有一家合肥的药企在招医学联络官，mSL，不用跑销售，做学术推广和KoL维护。底薪比现在高，双休。我打算试试。”
“合肥比长湘远。”
“远点好。离你远点我耳根子清净。”
罗衍笑了一声。
盛祁跟着笑了，但笑声短了一截，刹得很急。
“罗衍，你说我当初是不是不该走？”
安静了三秒。
“走了就别回头看。你当时不走，结局大概率跟我一样，被汪剑搞得体无完肤再被踢出来。区别只是你主动走的，我被动。主动的人至少还有选择权。”
“你现在过得好吗？”
“过得一般。但比在市三院好。”
“你月薪两千八，你跟我说比在市三院好？”
“钱不够花，但睡得着觉。”
盛祁不说话了。
过了十几秒，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周敏的事你说得对。我昨晚跟她视频了，把降薪的事说了。”
“她怎么反应？”
“哭了十分钟，然后骂了我二十分钟，然后逼着我把冲锋衣的链接发给她，她下单了两件，说我冻感冒了她不管，但孩子的爸不能缺胳膊少腿。”
“你老婆比你靠谱。”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敢让她失望。”
挂了电话，罗衍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冬天灰蒙蒙的。
一楼大厅传来叫号声和老人的咳嗽声。
中医科的药柜里飘出来黄芪和白术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待办清单上加了一行字：“盛祁，合肥mSL，跟进。”
下面一行写着：“林静，mAS/dIc，继续观察。环孢素维持。”
再下面：“dRESS个案报告，元旦前写完讨论部分。”
再下面：“中医等级0.87。差0.13。”
再下面：“省人民进修，三月。”
笔记本快写满了。
他得去文具店再买一本。
傍晚六点，正要下班的时候，周院长从三楼下来找他。
周院长的表情很少见。
不是为难，不是忧虑，是一种有话要说但斟酌着怎么开口的样子。
“罗衍，上面来了个文件。”
“什么文件？”
周院长把一张打印纸递过来。
抬头是省卫健委医政医管处的红头，文号是今年的最新编号。
标题：《关于在全省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开展“西学中”骨干人才遴选的通知》。
罗衍从头往下读。
遴选范围：全省二级及以下医疗机构中具有执业医师资格的西医临床医师。
遴选条件：从事临床工作两年以上，具备中医药基础知识学习经历，由所在机构推荐。
遴选方式：理论考核加临床实操加专家面试。
入选待遇：纳入省级中医药人才库，享受三年期专项培训，培训合格者授予“中西医结合临床骨干”资质证书，可在基层医疗机构独立开具中药处方。
独立开具中药处方。
罗衍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系统要求他中医达到1.0级才能解锁处方权。
但现实里，行政层面还有另一条路。
“西学中”的考核如果通过，他就有合法资格在社区开中药方了。
不用等系统评级到1.0，但反过来，如果他通过了行政认证而系统等级不够，开出的方子大概率是半吊子水平。
两把锁。
系统的锁和行政的锁。
“这个通知周院长觉得我该报吗？”
“文件上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是区卫健局杨局长写的。”周院长指了指页边空白处。
罗衍低头看。
一行蓝色签字笔字迹，字很丑但辨认得出来。
“天一社区罗衍，重点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