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医生抬了下眼皮:“你说呢?”
“肾病蛋白尿加水肿,利水药得用。但单纯利水像茯苓泽泻只走气分,管不了络脉瘀阻。益母草走血分,利水的同时把瘀滞在肾络里的病理产物带出来。一味药覆盖两条线。”
温医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表态。
但罗衍注意到老头嘴角的皱纹走向变了一下。
系统弹了:
【中医辨证分析能力提升。独立完成方药配伍逻辑推演且未被同事否定(虽然同事也没明确肯定,但以温志远的标准,“没挨骂”等价于“干得不错”)。中医经验值+0.02。当前:0.75级。】
下午,罗衍处理了几个常规门诊。
高血压随访两个,糖尿病控糖一个,头晕大爷来了,罗衍花了二十分钟跟他谈mRA的结果。
“大爷,您脑子里那根血管又窄了。上次30%左右,现在50%。而且产生了新的小面积缺血灶,就是脑子里有一小块地方供血不够用了。”
大爷的脸绷紧了。
“那咋办?要不要做手术通一通?”
“50%狭窄暂时不到手术指征,但药物治疗必须跟上。他汀从10mg加到20mg,降血脂的同时稳定斑块。阿司匹林100mg每天口服,防止血管里的血栓继续长大。另外两样东西比药更重要。”
“啥?”
“戒烟。每天走路半小时。”
大爷立刻来了精神:“我戒了二十年了。”
“上次您来的时候身上有烟味。”
大爷讪讪的:“那个是我儿子的。”
罗衍懒得拆穿,把处方打出来交给他,嘱咐两周后查肝功能和肌酸激酶,确认他汀的安全性。
“大爷,还有一件事。50度以上的狭窄是个坎,过了这个坎距离手术干预就不远了。如果最近突然出现说话含糊、单侧手脚没力气、看东西重影,哪怕只有几分钟就恢复了,也必须马上打120。”
大爷点头点得很郑重。
下午四点半,罗衍整理完今天的病历,把中医培养项目的报名表和信封交给温医生。
温医生拆开看了看,表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行了。周一我帮你寄出去。”
“谢谢温师傅。”
“又谢。攒着以后给我号脉的时候用。”
罗衍收拾东西准备走,温医生叫住他。
“省人民进修三月份开始,中医项目批下来估计二月底通知。中间这三个月,你在天一社区给我好好干。周成的方子你盯着,陈国强下个月复查ct你跟着,全科那边刘大夫的慢病档案你交接清楚。你不在的半年,这些病人不能断线。”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温医生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包用白纸包着的东西,推过来。罗衍打开看,里面是七八根优质艾条,比市面上的粗了一圈,色泽金黄,艾绒细密。
“季向明上次走的时候留下的,说给你练手用。你那三个穴位扎腻了就换灸,合谷、太冲、足三里,灸法跟针法是两条腿,走一条瘸两条才稳。”
罗衍把艾条收进背包。
走出天一社区大门,天色暗下来了。
十二月的傍晚,冷风从领口往里钻。
他站在台阶上回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给孙奕:“进修报名材料周一寄出,麻烦您帮忙确认接收。”
第二个给陈磊:“你爸的红烧肉限量两天一次,每次五块以内。钓鱼等过完年再说。”
陈磊秒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我爸说鱼已经养到三斤了,再不来钓他怕被鱼反杀。”
罗衍笑着摇头,把手机揣进口袋。
公交车来了。
还是三路。
车上他给养父打了个电话。
“爸。”
“嗯。”养父的声音比上周有力气了些。
“holter结果出了吗?”
“出了。孟大夫说心率慢慢恢复了,平均55,比上次高了。室早也少了,只有十来个。”
55比47好了不少。
乌头碱的蓄积效应在消退。
“药酒彻底倒了吧?”
“倒了倒了。张叔帮我倒的,他还问我那个酒到底有什么问题,我说喝多了上头。”
“您可真能编。”
养父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上礼拜孟大夫给我拍了个胸片。”
罗衍的脚步慢了半拍。
“怎么了?”
“说是右肺下面有个小影子。一厘米不到。让我做个ct再看看。”
罗衍站在公交车的后门旁边,窗外的路灯光一盏盏划过去。
“孟大夫怎么说的?原话。”
“他说大部分是良性的,但得进一步检查排除。让我下周一做个胸部ct薄层扫描,说是分辨率高看得清楚。”
右肺下叶。
不到一厘米。
在一个六十一岁、有长期被动吸烟史(诊所来往的病人和邻居常年在走廊抽烟)的男性身上。
如果是钙化灶或陈旧性肉芽肿,ct上会表现为边界清楚的高密度结节。
如果是炎性假瘤,通常有感染病史。
如果是磨玻璃影,那就是另一种可能了。
一厘米以下的肺结节,八成以上是良性的。
文献数字罗衍背得很清楚。
但他也知道,另外那不到两成里面,藏着一个叫“早期肺癌”的名字。
养父还在说话:“你别瞎想,孟大夫说了大概率没事。”
“嗯。”
“诊所那边张叔帮我看着,你不用特意回来。”
“ct做完把报告拍给我。片子也要,让孟大夫导原始dI文件给你。”
“什么co什么文件?”
“我到时候教你。”
“你在外面忙你的。”养父顿了顿,“别因为我的事分心。”
罗衍在电话这头没吱声。
他在心里把养父的情况过了一遍。
一厘米以下的肺结节。
等ct出来看形态。
边缘光滑考虑良性,毛刺状或分叶状就要警惕。
密度均匀的实性结节和密度偏低的磨玻璃结节,处理策略完全不同。
他打开系统面板。
西医1.63。
中医0.75。
功德值8。
距省人民进修还有三个月。
距中医处方权解锁还差0.25级。
距主治考试报名还有三个月。
他关掉面板,给孟大夫编了一条短信。
“孟大夫您好,我是赵德厚的儿子罗衍。我父亲提到胸片发现肺结节,下周一做ct。如果方便的话,麻烦做完后把薄层扫描的dI原始数据拷一份给我,我想请影像科的老师帮忙再看看。谢谢您。”
发完之后他站在单元门口没进去。
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几块被路灯映成灰橙色的云。
他想起第一天站在市三院门口台阶上看盛祁关机后留下的那条消息时,头顶的天也是这个颜色。
那时候他看的是灰蒙蒙的天,想的是自己的路走到哪一步了。
现在他看的是同一片天,想的是另一个人的胸腔里,那团不到一厘米的影子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