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长湘客运站。
罗衍是第三个到的。
前面两个人一个是背着蛇皮袋的中年妇女，一个是抱着纸箱子打瞌睡的小伙子。
候车厅的暖气跟天一社区的一个德行，意思意思，别指望太多。
五点四十的班车准时发车。
大巴是那种跑了十几万公里的宇通，座椅套子洗得发白，靠背上有个不知道谁用圆珠笔画的小人。
罗衍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背包搁在腿上，里面塞了听诊器、血压计、一本笔记本，还有昨晚从出租屋翻出来的那本《实用内科学》。
那本书是养父给的。
高考那年，养父把它从诊所的书架上抽出来，用报纸包了一层递给他，说了句“带着看看”。
书脊已经断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内页有好几处养父用红笔画的线，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注意”“重要”“这个要背”。
罗衍当时觉得这本书老得掉渣，到了大学之后就塞在柜子底下吃灰。
后来搬家的时候差点扔了，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现在它在他背包里，跟听诊器挤在一起。
大巴出了城，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调切换成了冬天的枯黄。
田地里的麦苗矮矮的，贴着地皮，远处有几棵光秃秃的杨树，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伸着，跟血管造影片子上的分支差不多。
手机震了。
盛祁。
“你到哪了？”
“刚上高速。”
“你爸什么情况？”
“不清楚。卫生院那边说不上来。”
“需要我干什么？”
“不用，没事的。”
“行。你到了跟我说。”
盛祁没再追问。
这是他的好处，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多嘴。
罗衍把手机锁了屏，靠着窗户闭眼。
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养父的事。
赵德厚，六十一岁。
初中毕业，跟着镇上一个老赤脚医生学了三年，拿了个乡村医生证，开了诊所。
方圆二十里的人头疼脑热都找他。
他的药柜里常备的东西罗衍能背出来：阿莫西林胶囊、头孢克洛干混悬剂、利巴韦林颗粒、布洛芬混悬液、蒙脱石散、地塞米松注射液、清开灵注射液、复方氨酚烷胺片。
这些药覆盖了乡镇诊所百分之九十的门诊量。
感冒发烧拉肚子，三板斧下去，大部分人三天好。
好不了的，转镇卫生院或者县医院。
养父不是什么神医。
他是一个在医疗资源荒漠里，用有限的武器撑了十五年的普通人。
但普通人也会倒。
九点五十，大巴到站。
镇上的汽车站还是老样子，一个铁皮棚子加两排塑料椅。
出了站往东走八百米就是镇卫生院，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外墙上刷着“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定点机构”的红字，有几个字的漆掉了，“合”字只剩下半边。
罗衍进了门。
一楼走廊的消毒水味比天一社区还浓，地面是那种八十年代的水磨石，踩上去有回音。
护士站只有一个人，四十来岁的女护士，正在填什么表格。
“你好，赵德厚的病房在哪？”
“哦，老赵啊，二楼201。你是家属？”
“儿子。”
上了楼。
201的门半开着，里面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的，靠门这张躺着一个人。
养父瘦了。
这是罗衍推开门看到的第一个信息。
上次见面是八个月前，过年的时候回来待了两天。
那时候养父还是一百四十斤的体格，脸上有肉，手臂粗壮，给人量血压的时候袖管撸上去能看见结实的前臂肌肉。
现在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套在身上，领口空了一大截。
锁骨的轮廓清清楚楚。
养父在打点滴，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走的是透明液体。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亮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跳。
罗衍的眼睛先看了监护仪。
心率：48次/分。
四十八。
正常人静息心率60到100。48属于窦性心动过缓。
血压：92/58mmhg。
低。
血氧：95%。
还行。
养父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罗衍走到床边的时候，他睁开了。
“你来干什么？”
嗓音比电话里张叔描述的有力气一些，但底气不足，尾音往下掉。
“张叔打电话了。”
“我跟他说了别告诉你。”
“他要是真不告诉我，您这要是出了事，他怎么跟我交代？”
养父没接这话。
他把头偏向窗户那边，窗外是卫生院的后院，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牌子，写着“禁止攀爬”。
罗衍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把背包放在地上。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没什么不舒服。就是昨天看病看到一半，眼前发黑，腿一软。”
“之前呢？这两个月有没有头晕、心慌、胸闷？”
养父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偶尔有点。”
“偶尔是多偶尔？一周几次？”
“……两三次吧。”
两三次。
两个月。
每周两三次的头晕心慌，一个开了十五年诊所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不去查？”
“忙。”
一个字。
罗衍把它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监护仪旁边看了看心电图的波形。
屏幕上的图形分辨率不高，但能看出来：p波和qRS波群之间的关系不太对。
pR间期明显延长，而且有几个p波后面没有跟qRS波群。
二度房室传导阻滞？还是更严重的？
“卫生院的大夫给您做的十二导联心电图在哪？”
“床头柜抽屉里。”
罗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心电图纸。
展开，铺在床尾的被子上。
十二导联。
走纸速度25mm/s，标准。
他一个导联一个导联地看。
窦性心律，心率52次/分。
pR间期……不对，pR间期不是固定延长，是逐渐延长然后脱落一个qRS波群。
莫氏I型二度房室传导阻滞。文氏现象。
这个诊断本身不算太严重，莫氏I型在老年人中不少见，有时候不需要特殊处理。
但问题是，养父才六十一岁，之前没有心脏病史，突然出现这个，得找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