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业注册信息变更。
罗衍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省卫健委人事教育处,副主任科员,陆明。
不是医政统筹处。
不是汪成海那条线。
但也是省卫健委系统内部的人。
巧不巧。
督查组前脚刚走,这边又来人了。
“陆科长,方便说一下具体是什么问题吗?”
陆明把文件袋接过来打开,抽出一份表格。
“是这样的。您的执业医师注册信息,原注册机构为市第三人民医院。离职后注册状态变更为,但在注销流程中,有一项规培结业考核评价的关联记录出现了异常——系统显示该记录被修改过两次,最近一次修改时间是十一月上旬。我们例行排查数据异常的时候发现了这条,需要跟您确认一些情况。”
被修改过两次。
罗衍的手指在桌面下收了一下。
第一次修改,是汪剑那帮人把他的考核评价改成了“不合格”,企图封死他的执业通道。
第二次修改,是汪剑被飞检组带走之后,市三院新任代行科室主任为了跟汪剑撇清关系,又把评价改回了“合格”甚至补发了“优秀”。
两次修改在系统后台留下了双重痕迹。
人事教育处的数据筛查抓到了这条异常——这不是针对他,是系统性的排查,正好把他兜进去了。
“陆科长,这个修改记录涉及的背景比较复杂。您是只需要确认事实,还是需要我做完整的情况说明?”
陆明推了推眼镜:“先确认事实。请问您离职时,市三院给您的规培结业考核评价是什么等级?”
“我离职时收到的书面通知里,评价是不合格。但实际上,我的三年规培考核成绩、带教评价、以及笔试成绩,都在科室排名前列。那份不合格的评价是在非正常程序下被修改的。”
“非正常程序?”
“与科室内部的医疗纠纷和人事矛盾有关。具体情况省纪委驻卫健委纪检组目前正在调查中。”
陆明的笔停了一下。
“纪检组?”
“是的。纪检组的工作人员姓林。我前天去过1208室做了笔录。”
陆明和身后那个年轻人对了个眼神。
“好。这个情况我们记录在案。如果后续需要您提供补充材料,我们会再联系您。”
他们走了。
来的时候不到十分钟,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快。
“纪检组”三个字的威力,在省级机关的走廊里比任何一张专家号都管用。
刘大夫从楼上下来,看见罗衍站在大厅里,手里捏着一张名片。
“又来人了?”
“嗯。人事教育处的,查注册信息异常。”
“查完了?”
“查完了。”
刘大夫看了他两秒。
“你这个人,三天两头被查,我在社区干了八年都没你这两个月热闹。”
罗衍把名片收进口袋:“属于被动型社交达人。”
刘大夫没笑。
她不是那种会笑的人。
但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方女士来复查肝功能。
停掉那个何首乌茶包两周之后,她的指标开始回落了。
ALt从156降到了87,总胆红素从38降到了22,GGt也在往下走。
“方姐,趋势是好的,但还没到正常范围。保肝药继续吃,一个月后再来查一次。”
“那个痒呢?还是有一点。”
“胆汁淤积的消退有滞后性,痒会比指标恢复得慢。可能还要两三周。”
方女士叹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松了不少。
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罗大夫,上次吕小敏给你的那袋子橘子你吃了没有?”
“吃了。”
“那这些也给你。我家树上摘的,不打药。”
罗衍接了。
方女士走了之后他把橘子拿到中医科,放在温医生桌上。
温医生扫了一眼。
“橘子皮——”
“留着。我知道。”
温医生端起茶杯,嘴角的弧度不太明显,但罗衍看见了。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请问是罗衍医生吗?我姓孙,在省人民医院感染科。是这样的——您上次转过来的那个dRESS综合征的患者周雪,她的后续治疗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值得交流的情况。您方便的话,明天下午能来我们科室一趟吗?想跟您当面讨论一下。”
省人民医院感染科。
罗衍愣了一下。
省人民,不是市中心。
周雪当时是转到市中心医院去的。
“孙大夫,周雪不是在市中心医院治的吗?”
“对,她在市中心做完血浆置换之后,转到我们这边继续随访了。家属说当时的转诊单是您写的,诊断非常精准——别嘌醇诱导的dRESS。我们在复盘这个病例的时候对您的诊断推演过程很感兴趣。另外……”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另外周雪目前出现了一个我们没预料到的并发症。这个情况可能跟她之前的用药史有更深层的关联。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没预料到的并发症。
周雪的dRESS综合征,肝衰竭已经通过血浆置换控制住了,皮疹在消退,嗜酸性粒细胞在下降——还能出什么并发症?
“什么并发症?”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您明天来了之后看完资料再聊。”
对方留了科室地址和联系方式,挂了。
罗衍拿着手机站在中医科门口,被傍晚的冷风吹了一阵。
省人民医院的感染科,请一个社区的轮转医生去“讨论病例”。 这在正常的医疗等级秩序里,大概相当于省队教练邀请县城体校的陪练去交流战术——不是不可能,但一定有特殊原因。
要么是这个并发症真的棘手到需要回溯最初的诊断链路,要么是——有人想通过这次“讨论”达成别的什么目的。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进了诊室收东西。
温医生已经走了,桌上留着半杯凉透的茶和今天的报纸。
报纸翻到最后一版,空白处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罗衍凑过去看。
“明天去省人民,带脑子,别带脾气。”
老头的耳朵到底是怎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