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本人是否知晓此事?”
电话那头的女声重复了一遍。
罗衍站在中医科门口,手机贴着耳朵,走廊里有个护士推着换药车从他旁边经过,铁轮子压在瓷砖接缝上发出规律的咯哒声。
“不知道。”他说,“什么申请?”
“市三人民医院人事科,申请调取您的执业档案和规培结业评价。调取申请提交时间是三天前,理由填的是人事核查。”对方的语气是标准的行政口吻,不冷也不热,就是在执行一个流程,“按照规定,涉及个人档案调取,我们需要本人知情确认。您是否同意此次调取?”
“理由是人事核查?”
“是。”
罗衍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两秒。
他已经离职了。
市三跟他没有任何在职的关联,人事核查这个理由本身就是空的——查谁的人事?他又不是现任员工。
“什么时间提交的?”
“上周四,11月7号。”
11月7号。
他离职是10月底,书面警告是走人那天签发的,刚好在一周之内。
“我不同意。理由:申请方与我目前无雇佣关系,核查目的不明,档案涉及个人隐私。您那边有没有具体的法规依据说明医疗机构可以单方面调取已离职人员的规培档案?”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像是这个回答超出了对方的预设剧本。
“我需要核实一下,请您留一下联系方式,稍后回复您。”
他报了手机号,挂了电话。
温医生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没问。
罗衍把手机揣回兜,坐回桌前。
他没有立刻想这件事——单独想想不出来什么,线太少。
市三能做这个动作的人,来来去去就那几个:汪剑,方主任,人事科的吴科长。
目的嘛。
他在辞职之前把医嘱执行的完整记录留了一份,不是专门去复印的,是系统里能查到的电子档,当时发现的时候顺手截了图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但如果对方现在去动执业档案里的内容——那个书面警告和质控问题清单——就能在系统里给他留一个固定的标注。
不影响当下,影响以后。
中医科这个位置,周院长说的是聘用试用,不涉及档案互查。
但如果以后他想考主治资格,或者换更好的平台,那份档案会被调出来。
绕了一圈,汪剑的这步棋下得很稳。
不急,不闹,就让那份档案在系统里静静躺着。
罗衍拿起笔,把之前练针的那根取出来的毫针转了两圈,放回了利器盒。
窗外的街道车声进来一阵,又退出去了。
下午没有新病人。
温医生睡了个午觉,用报纸盖着脸,鼾声极有规律,像是诊室里加装了一台低功率白噪音机器。
罗衍在笔记本上把上午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方女士的诊断路径,张德福的鉴别过程,加上一条独立的问题:
“档案问题——需要确认书面警告的法律效力边界及已离职人员档案调取的授权要求。”
他给盛祁发了条消息:
“你们药企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叫你查过执业档案?”
盛祁那边在开会,十分钟后才回:
“查了,就是普通的资质核验,看有没有吊销。你问这个干嘛?”
“问问。”
盛祁紧接着发过来一条语音,背景是嘈杂的会议室人声:“你被搞了?”
六个字,判断力精准。
“还不确定。”
“要不要我问问,我们公司法务那边——”
“不用,我自己查。”
他去查了一下卫健委官网上的相关条款。
结论不太好看:执业档案里的规培结业评价属于专业技术人员档案的一部分,调取需要本人知情同意或者特定机构依职权调取,但“人事核查”的定义边界很模糊,有灰色操作的空间。
重要的不是能不能查,是查了拿来干什么。
他想了想,给盛祁回了一条:“帮我留一下你们区域经理的联系方式,不是面试用,就是备着。”
盛祁那边停了几秒,发过来一串数字,然后加了一句:“老罗,你存着就行,不用真的来,我懂。”
罗衍把那串数字存进通讯录,备注写了“b计划”。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翻开笔记本。
该练的针还是得练。
他在右手的太冲穴上找好位置——足背,第一第二跖骨间的凹陷处。
太冲是肝经的原穴,季向明说这个穴位的得气感比合谷更明显,因为局部的筋络密度高,针感会往小腿方向走。
他进针,穿皮之后的那一秒,右脚的脚背深处有一股酸麻往上走,比合谷的感觉重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记下来:太冲得气——酸、麻,方向向上(小腿侧)。
系统没有弹提示。
这个级别的练习还不构成经验值的触发条件,它只是他自己的事。
留针的时候他坐在那里,对着药柜发呆。
三院的那个档案申请,不管最后结果怎样,他都需要有个备手。
问题是:他现在能拿出什么来备手?
一份截图,几条电子系统里的操作记录,一个离职的社区医院轮转医师的话——跟一个副高职称的主治医师的档案操作放在一起,重量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温医生的报纸翻了一页,在睡梦中翻的,手指夹着报纸,整个人没醒。
那份书面警告上,有一条写的是“11床体温单漏签”。
11床。他从来没管过那个病人。
这是最直接的突破口——如果能拿到11床那段时间内的完整护理记录,比对责任医师的签到记录,就能证明那条“漏签”记录本身是事后补入的。
护理记录在医院电子系统里,他已经没有登录权限了。
小陈有。
他打开微信,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周前小陈发给他那两张截图——科室通知和质控清单。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没有立刻打字。
小陈在那边还得工作,还在汪剑手下,还在那个科室的气氛里待着。
让她去翻系统记录,这件事的代价不是他一个人承担的。
他把对话框关了,去翻了今天的新病历。
有时候,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在当天解决的。
晚上七点,卫健委那个电话回来了。
“您好罗医生,我们核实了一下,市三人民医院提交的调取申请,依据的是医疗机构人员管理的行政备案程序,在法规层面有一定适用空间,但——”对方的语速降了半拍,“您提出异议的情况,我们会记录在案。如果您需要,可以申请对这次调取行为进行行政复核。”
“需要。”
“好,我给您发一个申请链接,您填写提交就可以了。”
“谢谢。”
电话挂了。
链接来了。
他点开,看了一遍填写说明,花了二十分钟把申请写完,措辞尽量平,不带情绪,就陈述事实:已离职,无在职关系,调取理由空洞,要求复核。
提交的一瞬间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该做的事做了。
手机续航快没了,他插上充电线,去马老板那边吃了一碗面。
牛肉板面。
大碗,加蛋。
坐在那个他已经坐了一个多月的塑料凳子上,对着窗外的老街,把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