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衍看着那根在季向明指尖转动的毫针。
一寸长,不锈钢的针体在下午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行。”
季向明把针递给他。“这盒针我送你,一次性的,用完扔。别省着反复用,你现在的水平反复用同一根针迟早扎出问题来。”
温医生在旁边终于放下了报纸,看了季向明一眼。
“你走之前把桌子擦了。”
“得嘞师兄。”
季向明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话。
“小罗,我师兄不太夸人。他让你留在中医科,本身就是在夸你了。好好学。”
门口安静了。
罗衍转头看温医生。温医生正在把季向明用过的那块白布叠起来,叠得很整齐,四角对四角。
“温老师——”
“别上头。他那个人话多,你听一半就够了。”
温医生把白布放进柜子里,锁上了。
快下班的时候,韩大夫的电话来了。
“罗医生,那个蛋白电泳的结果出来了。你上来看看。”
他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困惑,今天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兜头罩住的安静。
罗衍上了二楼。
韩大夫把一张报告摊在桌上。
血清蛋白电泳的图谱清清楚楚——在γ区出现了一个尖峰,窄而高,跟正常人多克隆的平缓弧线完全不同。
m蛋白。
单克隆免疫球蛋白。
“出来了。”韩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
罗衍看着那条尖峰,脑子里的逻辑链正式闭合了。
巨舌、双侧腕管综合征、限制性心肌病(hFpEF表现)、蛋白尿、肾功能下降、低白蛋白血症——加上m蛋白。
AL型淀粉样变性。
临床诊断基本成立。
“得转上级医院了。”罗衍说,“需要做腹壁脂肪垫穿刺活检,刚果红染色确认淀粉样物质沉积。然后骨髓穿刺查浆细胞比例。如果都对上了,治疗方案是化疗——硼替佐米为基础的方案。”
韩大夫握着那张报告坐在椅子上,手指有点紧。“这个病……预后怎么样?”
“看心脏受累的程度。如果心功能还可以撑住化疗,有治。如果心脏已经太差了——”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病房门开了,张德福的儿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外卖袋。
他看到两个大夫站在走廊上,不知道在说什么,停了一下。
“怎么了?我爸有什么问题吗?”
韩大夫和罗衍对了个眼神。
“张先生,我们需要跟您谈一下您父亲的检查结果。”韩大夫说。
“什么结果?”
“进来说吧。”
三个人进了韩大夫的办公室。
韩大夫把蛋白电泳的报告放在桌上,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张德福的浮肿不是单纯的心脏或者肾脏的问题,而是一种全身性的疾病,叫淀粉样变性,这种病会让一种异常的蛋白质沉积在多个器官里,导致器官功能损伤。
他儿子听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焦躁再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烦。
“什么淀粉样?你们这个社区医院能治吗?”
“不能。需要转到上级医院,做进一步的确诊检查和治疗。”
“那你们这两个星期是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高了半个调,外卖袋扔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我爸在这住了三天了,你们今天才告诉我是什么什么变性?我当初送他来的时候你们说先查查看——查了三天就查出来要转院?”
韩大夫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罗衍开口了。
“张先生,您父亲这个病全国每年新确诊的大概几千例。在省级三甲医院,很多大夫一年也碰不到一个。社区这边能在入院三天内锁定方向并建议转诊,已经是非常高效的流程了。发脾气可以理解,但不解决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安排转院,时间不等人。”
张德福的儿子看着罗衍。
他身上那种做小生意的人特有的锐气在这几句话面前卡了一下——不是被压下去了,是被引导到了另一个方向。
“那转哪个医院?”
“省人民医院血液科,或者省中心医院血液科。我帮你联系。”
张德福的儿子攥着拳头在大腿上磕了两下,最后吐了口气。“行。你帮我联系。”
从韩大夫办公室出来之后,罗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系统弹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用户完成罕见病诊断推演并推动转诊流程:AL型淀粉样变性。诊断线索识别——巨舌(关键触发点)。临床路径完整。】
【西医经验值+0.05。当前:1.30级。】
【功德值+3(来源:推动罕见病的早期识别,对患者预后具有关键性影响)。当前功德值:8点。】
【备注:1.30级意味着你的西医能力已经稳定在住院医师的中段水平。巨舌这个体征,你在三甲的时候别人教了你一句,你记了三年。这不是系统的功劳,是你自己的脑子好使。不过说真的,能在社区诊出淀粉样变的,全省应该没几个人。】
全省没几个。
罗衍把提示关了。
他不在意全省有几个。
他在意的是楼上那个63岁的老头能不能撑得住化疗。
手机震了。
陈磊。
“罗医生,我爸今天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馒头,说肚子没之前那么胀了。艾灸今天做了第三天了,护士说我爸放屁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放屁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罗衍的嘴角跳了一下。
这个消息在任何医学文献里都不会被当做疗效指标,但在临床现实里——这就是脾胃在转。
“继续灸。等基因检测的结果。”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爸心情怎么样?”
“比之前好多了。今天还跟隔壁床的大爷聊了会儿天,说要出院之后去钓鱼。”
钓鱼。
一个高危间质瘤术后的病人,在等待决定他后半辈子治疗方案的基因检测结果的间隙里,想的是出院之后去钓鱼。
好事!
周五。
天气转冷了一个档次。
早上出门的时候罗衍在t恤外面加了一件卫衣,走到社区门口的时候发现那两个下棋的老头今天没出来——台阶上只有那个倒扣的纸箱还在,被风吹歪了,棋子散了几颗在地上。
卖茶叶蛋的大姐倒是在,锅支在门口,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香味在冷空气里扩散的半径比前几天大了不少。
罗衍买了一个茶叶蛋,剥着壳上了楼。
今天有两件事要处理。
第一件是方女士的茶包。
她前天把剩余的两包茶包带过来了,罗衍拿到之后打开看了看——用牛皮纸袋装的,里面是碎碎的干燥草药混合物,颜色深浅不一,有叶片有根茎有碎末,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但具体是什么成分他分辨不出来。
他把其中一包拿给温医生看。
温医生把袋子打开倒在纸巾上,手指拨了拨,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拣出了几片东西分开放。
“这个是茯苓皮,这个是薏苡仁的碎片——这两个没问题。”他又拣出一片暗褐色的薄片,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这个不太对。”
“是什么?”
“闻着像何首乌。如果是生的没炮制过的,肝毒性不小。”温医生把那片东西放下来,洗了手。“你去查查,制何首乌和生何首乌的区别——生的含有蒽醌类化合物,直接入口可以导致肝细胞损伤,胆汁淤积性的居多。这种养生馆配的东西,十有八九不分生制。”
生何首乌。
蒽醌类化合物。
药物性肝损伤。
链条连上了。
方女士喝了半个月含有生何首乌的所谓祛湿茶,导致胆汁淤积性肝损伤——完整的因果关系。
“温老师,这个需不需要送检验证一下成分?”
“你可以送。但别指望检验室能查出蒽醌类,他们没这个项目。留好样品,写个不良反应报告上报就行了。以后这种养生馆配的东西,你记住一条——没有炮制过的生药入口,等同于吃毒。”
罗衍把茶包重新封好,贴了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