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沈昭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吵醒。
但这回不是小妹的敲锣砸门,也不是三弟的踹门高喊。
那声音又细又密,听着吵人。
他打着哈欠,穿好衣裳推门一看。
沈芸蹲在门外廊下,正用一块破布小心的包着东西,动作很轻。
“大清早的,你在干什么?”
沈芸抬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小包袱举起来给他看:“我在包栗子糕啊!今早刚出笼的,翠屏姐姐说趁热包好,这样先生路上吃的时候还是软的!”
青灰色小包袱,四角系的结结实实,上面还用炭笔写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字。
先生路上吃。
沈昭嘴角一抽。
“你不再写封信让他带着?”
沈芸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不用了,二哥你说的对,先生会写信回来的。”
她说的肯定,暗暗给自己打气。
然后把包袱往沈昭怀里一塞。
“你快些去!别等先生走了!”
沈昭接过来掂了掂。
包袱沉甸甸的,里面包的不只是刚出炉的栗子糕,还有小姑娘攒了许久的舍不得。
那热度透过布面传到他掌心,暖的人手心发烫。
“那我去了,你在家好好写大字,别乱跑。”
沈芸乖巧点头。
“二哥,你要是见到先生,再帮我说一声,他去年给我的那本《山川杂识》,我已背完了。”
沈昭自然知道那本书。
那本书他翻过几次,不厚,只有四十几页。
里面的内容是陆先生自己亲手写的游历杂记,记录的是各地草木方言和俗语趣事。
沈芸没事就翻,如今翻的纸页都卷了边。
她今日说这话,是在告诉陆先生:你走时留下的东西,我都好好收着学着呢。
他笑了笑:“行,我保准带到。”
他把包袱往怀里一揣,转身朝外走去。
身后沈芸站在廊下,望着他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自言自语道:
“先生,你要记着给我写信啊。”
那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
......
沈昭刚走到影壁,福安已套好了马车在等。
见他过来,忙凑上一步,压低声音道:
“公子,昨晚的话递出去了,永定门后巷有个卖枣糕的老头儿接的活儿,说三日内能传到通州。”
沈昭脚步没停:“人可靠吗?”
“公子您放心,那胡老汉干这行小三十年了,明面上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实则黑白两道都有关系,这种传话的事他熟门熟路。”
沈昭点头:“听着倒是个专业的。”
福安附和道:“小的今早还派了几个爱说小话的婆子小厮到处转悠,让他们把福来叔被扣下的消息半遮半掩传开,保准人尽皆知。”
“此事你做的好,比我想的周全,两条线,一明一暗,总有一条会先动。”
沈昭夸完他,踩上车辕,掀帘坐了进去。
“走吧,去柳叶巷。”
马车一路向西,穿过热闹起来的街市。
福安赶着车,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替沈昭办完事挨了夸,心情不错。
他哼的是首不知从哪个茶馆听来的俗调,词不记得了,只剩旋律,被风一截一截的往后抛。
沈昭靠在车壁上,怀里揣着包袱,闭上眼。
随着车身的颠簸晃动。
......
小半个时辰后,柳叶巷到了。
那棵歪脖子枣树还立在巷口,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被雪水浸润后颜色深了些。
沈昭捧着包袱走向旧木门,抬手叩了三下。
他想了想,又忍着羞耻学了一声鸟叫。
这陆先生也真是有童趣,他只能无奈接受。
这次叫声比上回标准了些,在沈芸的耳提面命下,他练了不下二十遍,勉强学成形了。
没办法,陆先生不听见鸟叫不开门。
那声鸟叫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出去,惊起屋檐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先生站在门里,今日穿了件半旧棉袍,那袍子原是靛青色的,如今褪成一种淡灰蓝。
他看了眼沈昭怀里的包袱,那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很醒目,他眼睛移开了。
“进来吧。”
院子里那丛瘦竹还挺着,叶子冻的发灰,墙角的粗陶缸边沿结了层薄冰,倒影晃晃悠悠的。
沈昭在正堂方桌边坐下,把包袱搁在桌角,又取出了那盏油灯,放在包袱旁边。
“灯还没点,但晚辈说过,会点好送来的。”
陆先生伸手在灯盏边沿摸了一下。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灯吧?”
沈昭从怀里取出那页写了半首诗的纸,摊开在桌上,恭敬的向他请教。
“上次您说我缺的是把盐放进汤里的胆子,我在家改了半首,劳您帮我看看。”
陆先生也不意外,低头看了片刻。
他看诗的习惯很特别,头偏着,嘴里念着,然后闭上眼在心里琢磨画面。
他抬起头:“第三句还没写?”
“写了几句不合心意,还在想。”
陆先生摇了摇头,把纸推回来:“那就别急着写,作诗不能急,急了就立不住了。”
“只要地基打好,管他什么题目,便不至于卡着,科举一途最忌浮躁,四平八稳也无不可。”
他说完,端起桌上冷茶润了润唇。
沈昭沉默片刻,把纸折好收回怀里。
又拿起旁边那包栗子糕:
“这是芸儿给你做的栗子糕,让您路上吃。”
“她还让我转告您,去年您给的那本《山川杂识》,她已背完了。”
陆先生接过包袱,手指在先生路上吃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眼神满是温和。
他笑了笑。
“全本三十七篇,她全背熟了?”
沈昭点头:“全背了,闲时就掏出来看看,就等当面背给您听的。”
陆先生没再说话,他把包袱往怀里揽了揽,低下头,身子颤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这丫头……比我见过的许多孩子都懂事。”
说完便站起身,把包袱放进一只旧布袋里,又将油灯小心的裹在软布里,搁在布袋最上面。
“腊月初三,你赢了这一局。”
陆先生沉声道:“但归义堂的人,不会因为你赢了一局就收手。”
“我这些年和他们交手了数十次,好几次防不胜防,险些就被他们得逞。”
“他们这回折了人,明面上会安静一阵子,可暗地里,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来。”
沈昭抬眼看他。
“他们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
陆先生叹了口气。
“收买也好,拿捏把柄也罢,他们惯用的法子就是先查清楚你身边人缺什么怕什么,然后把这些缺口填上,人自然就成了他们的。”
“好比你府里冷不丁查出一个沈福来,可你没查过的人,还多着呢。”
沈昭默默记下这番话。
一个被追杀了二十多年的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追杀者的招数记下来,然后教给下一个人。
陆先生也尝过被身边人背叛的滋味。
一直耿耿于怀,铭记于心。
他点头,认真的应下:“先生此言晚辈记住了。”
“多的话就不说了,你的路还长。”
陆先生拍了拍布袋,对沈昭笑了笑,“你祖父生前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如今也转送给你。”
沈昭立直身子,侧耳倾听。
“他说:一个人能走多远,不在腿脚有多利索,在心口那口气能憋多久。”
陆先生站在门内,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半张脸照的明亮,半张脸留在阴影里。
沈昭吸了口气:“这话晚辈同样记住了。”
“去吧。”
陆先生摆了摆手,“别让那丫头等急了。”
沈昭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低声道:
“先生,下回见面,那盏灯我会点亮的!”
说完,他跨出了门槛。
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