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大人点点头,把名册往案角一推。
沉声道:“你放心,我即刻安排人下去。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鼠蚁揪出来!”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通州我另派人手,兵分两路,不给他们喘气的工夫。”
沈昭拱了拱手:“有劳大人。”
两人又聊了片刻,把几条暗线敲定。
包大人说到兴头上,从袖中摸出一张京师地图,铺在案上,用茶盏压住两角,指尖在几处码头和城门上点了点。
“你看这里,永定门往南这一片,货若从通州过来,必经此处。”
“我叫人在广济桥设个卡,再往东在张家湾放条暗线,两边一夹,他们插翅难飞......”
包大人的声音不高,但眼里有光,像老练的渔夫在盘算着如何收网。
沈昭听得仔细,偶尔点头补一句:“永定门后巷有条小路,他们若不走正门,极可能从那儿绕。”
包大人看他一眼,在图上那道巷子的位置重重一划:“你倒比我还熟。”
沈昭笑了笑,没有解释。
等把几条暗线都定下来,包大人才松了口气,端起茶盏又抿一口,皱了皱眉,终于还是放下了。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快了些。
“对了,你上次百宝阁样品会办得不错。今早朝会结束后,工部已正式批了回文,听闻拨了三百两银子,要先试三间库房,看看效果。”
沈昭眨了眨眼。
“多少?”
“三百两。效果好,明年开春再扩。”
包大人说这话时,嘴角动了动,像在忍笑。
他做官几十年,见过人听到银子数目时的各种表情,但沈昭这一下眨眼,是实打实没藏住。
三百两不算多。
对侯府来说,不过几场宴席的开销。
对工部来说,更是九牛一毛。
但这是第一脚踩实的东西。
百宝阁总算是搭上了官府的路子,他这些日子查账、查人、抓内应,心里一直悬着,怕这些力气白费。
如今三百两落地了,后面的路就能走通了。
他发自内心笑了出来:“这笔钱来得正好。”
又拱了拱手:“回头真铺上了,劳您派人告诉我一声,我亲自去看看。到时候把工部那几位也拉上,让他们看看银子花哪儿了。”
包大人点头:“你倒是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沈昭没接这话,只笑了笑。
他沉得住气,是因为他知道急不得。
前世他做项目时,最忌的就是渠道还没跑通就急着拉投资,三百两是验证费,他得让官府看到效果,才可能撬动后面更大的局面。
他起身告辞。
包大人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他:“沈昭。”
沈昭回头。
“那把小刀,我留下了。”包大人站在门内,半张脸在阴影里,“指不定审人的时候,用得上。”
沈昭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
他走出签押房时,日光正好。
照在游廊的立柱上,把漆面晒得发暖。
福安从廊下柱子后窜出来,跟在他屁股后面,小声问:“公子,包大人没为难您吧?小的看那刀摆出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你倒会替你主子操心。”沈昭扭头看他,“放心吧,包大人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好人。”
说罢,他抬脚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个灰衣书吏从侧门小跑过来。
那人跑得急,官袍下摆溅了几滴泥水,也顾不得擦,到他跟前喘着气递上一只牛皮纸信封。
“沈公子!学馆那边送来的,周夫子让务必交到您手上。”
沈昭接了信,道声谢。
那书吏行了个礼,又小跑着走了。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
熟悉的字映入眼帘:
“模拟考卷已阅,可入三甲。‘粥温吹絮’一句上佳,大有进益。第四句之弱,盖因前句已尽,无须再续。末句当删,以空白对满句,反有余味。”
纸页最底下还有一行,墨迹更浓。
“改日来,若有新诗稿,带来老夫一阅。”
沈昭盯着“可入三甲”四个字看了两遍,只觉得心里有股热血在往上涌。
数月之前,夫子还拍着桌说他“有骨无韵”,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因为他知道夫子说得对。
他写过的东西像隔着一层窗户纸看冬天。
能看见雪,却摸不到冷。
可这一回他写的诗,没有雕琢和推敲,那几个字就像从身体里自己流出来的。
因为那是他亲眼见过的人间。
看来,诗赋一道,他确实摸到些门槛了。
要知道,夫子从不叫人把诗稿单独带过去。
这可是第一次!
他低声笑了:“我就说我能写出来。”
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有块东西松了,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纸边硌着胸口,硬硬的,但那种硬是让人踏实的。
像在黑暗里摸索许久,终于摸到了一截墙,知道自己至少还没走偏。
福安在边上探着脖子问:“公子,周夫子又骂您了?”
沈昭把信纸往怀里一按,瞥他一眼:“骂了,说我进步太大,该请夫子吃酒。”
福安眼睛一瞪:“真的?那可得去蜀香楼,听人说那儿的酱肘子……”
“先回府。”沈昭抬脚往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补一句,“要请也是我请,你蹲门口吃面。”
福安嘿嘿一乐:“成,有口热汤面就成。”
回府的路上,似乎马车也走得比来时快。
日头升起来,雾散了,街上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小儿们举着糖葫芦在巷口追逐。
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沿途经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从铁锅里腾起来,混着葱花和猪油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昭叫停了马车,掀开帘子看了眼。
“福安,两碗馄饨。”
“好嘞!”
他干脆从车上下来,掏了几文钱,要上两碗,和福安两个人蹲在路边几口吃完。
馄饨皮薄得透光,馅里掺了虾皮,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实在香迷糊了。
福安吃得稀里哗啦,连汤底都仰着脖子倒了下去,末了用袖子一抹嘴:“公子,还别说,这摊子手艺真不赖,改天咱还来。”
沈昭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才觉得浑身都暖了过来。
他点点头,掏出几枚铜板多给了摊主。
对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连声道谢,又送了他一个烤得焦香的芝麻烧饼。
沈昭掰了一半给福安,自己拿着另一半上了马车。
夫子说的对,人间百态,他得好好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