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福来脚步一顿。
随即熟练地弯下腰,放慢步子,挂上人畜无害的微笑,像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也不拂,只迅速看了沈暄两眼,然后拱了拱手。
“三公子好。”
“老奴这是去东角门看看今早庄户卸货的草料收干净没有,有不少牲畜聚在那,粪水遍地,不及时处理冻硬了可不好收拾。”
“顺道嘛,再去后厨瞧瞧施粥的米备得怎么样,听闻老夫人近日腿脚不便,今年不能亲自过问,老奴怕底下人出纰漏,想着也搭把手。”
片刻间,他就想好了两个理由应对。
沈暄则是笑出一口白牙:“哦,是吗?”
“那福来叔不用去了,我在门房这待了小半天了,门外的草料和污渍早扫净了,不用您担心。”
“至于后厨,我来之前就去过,米粮尽够了。”
“牛婶说今年因着雪灾,侯府备的米面比往年多了三成,糯小米也是新到的,全部是品质上乘的好米,熬出来的粥比往年都香了不少。”
沈昭闭上眼,嗅了嗅鼻子:“福来叔,你仔细闻闻,这腊八粥的香气都飘这儿来了!”
沈暄三言两语又把话挡了回去。
人也站在夹道上一动不动。
沈福来眉心微微皱了下,又立刻松开。
他探着头往门房方向看了一眼。
门半掩着,只能看见老王半个背影,还有货郎搁在门边的那副担子。
他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个无奈的笑。
“哎呀,二公子您别见怪,这人一老了,记性是一日不如一日,不亲眼看看还真不放心。”
“从屋里出来时还想着后墙那条道近,走到一半才想起来,那头的路怕是没人扫。”
“这不,又绕了半天折回东角门来了。”
他说着,还低声叹了口气。
沈暄没接话,只是依旧微笑地看着他。
那笑和沈福来的不一样,沈福来是老人自责式的苦笑,沈暄却像在听一个极有意思的故事。
过了两息,沈暄才哦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滑,停在他右手那只青布小布袋上。
“福来叔,你这手里提的什么啊?看上去挺重的,要不我帮帮您?”
说着,就要上前一把接过。
沈福来不着痕迹地灵巧侧身一挡,随即含笑地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十分自然:
“不算重,就不劳二公子费心了。”
“里头不过是一些旧账本罢了,三公子也知道,这每逢腊月过了就要核年账。”
“老奴想着趁今日顺路送到账房去。”
“账房?”沈暄挑了下眉,“可账房不在这边,账房不是在西边吗?您怎么跑东边来了?”
“福来叔从这儿过去,怕是得穿大半个府,哪门子顺路啊?”
“再说了,账房的事何时轮得到您亲自搬账本了?那几个新招的小伙计可是躲着偷懒了,倒让您一个老账房亲自搬起账本来了?”
沈福来眼神一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右手在布袋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寒风刮过,把沈暄的衣摆吹得猎猎翻飞。
门房老王察觉到气氛不太对,立刻缩了缩脖子,把门掩了小半扇,退后了几步。
然后沈福来忽然笑了。
那笑温和恭顺,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此刻在风雪里,沈暄后背微微凉了一瞬。
“三少爷这话说笑了。”
沈福来慢慢把布袋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拂了拂头顶厚厚一层雪珠。
“老奴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
“往年货单都是老奴盯着收,今年腿脚一冷就发僵,便想着往东角门走暖和些,顺道也看看门房有没有躲懒。”
他说得慢,一字一句都像在自嘲。
说完,又抬起头来。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一双老眼却亮得异样。
“倒是三少爷您,往常这个时候,可都还在后宅里用膳或是演武场练枪呢,今日怎么有雅兴守在东角门看雪了?”
“老奴在府里这么多年,可是少见您这个时辰往这儿站,难不成也是跟着二公子读书,学会了那些文人雅事?”
沈暄的笑没变。
他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像是真的被问住了,认真想了想才说:
“祖母说今日事多,进进出出的人也多,反正我闲着无事,干脆过来瞧瞧,就怕......”
他顿了顿,“有手脚不干净的混进来。”
“福来叔也知道,我这个人别的不行,盯人看个动静,还成。”
沈福来看着他,笑意没变,目光却往门房那副担子上飞快地滑了一下。
沈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忽然侧过头,像被风吹得眯了眯眼:
“福来叔,东角门这风确实大,您这把年纪站久了伤了身子可不好。要不,还是先回账房暖和暖和?”
“等天色好些了,再核您的账也不迟嘛。”
这话听起来客气。
沈福来却听懂了,他拱了拱手:
“谢三少爷体恤,老奴记着了,只是这来都来了,不瞧上一眼也怪可惜的。”
然后他侧过身,依旧朝门房方向走了两步。
沈暄本来想上前阻拦,可关键时刻想起二哥的吩咐,伸出的手便又收了回来。
但他紧跟了一句:
“福来叔,账本我让李管家派人去取就是了,您腿脚不便,雪天少走几步。”
沈福来身形顿了一下。
他头也不回,像是没听见一般,又继续朝门房走去。
沈暄见状,指尖在背后轻轻一勾。
院墙阴影里,有几道人影动了一下。
沈昭站在老槐树后,把一切都看得清楚。
那货郎还缩在门房里,双手拢在袖中,脸朝着门外,一副等雪停的样子。
门房老王给他倒了碗热水。
他双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喝了一小口。
水不算很热,他喝得却很慢,像在熬时间。
与此同时。
沈福来走到门房外三步处停了。
他冲着门里笑了笑,哑着嗓子道:
“王全,我来看看东角门外的草料收了没有。”
老王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赔笑道:
“福来兄,早收净了,雪都扫两回了。您老怎的还亲自跑一趟?这雪刮刀子似的。”
沈福来点点头,像放心了。
他目光扫过门房,落在货郎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老王忙道:“哦,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雪太大,小的让他进来避避。”
沈福来哦了一声,目光从货郎脸上滑到他那副担子上,又滑回脸上。
“这个天还在外头跑,确实不容易。”
他随口撂下一句,转身就往回走。
沈暄还靠在墙边,远远看着他。
沈福来走到他面前时停了一下,低声道:“三少爷,外头风大,您也少站为妙。”
他说这话时,眼神温和,眉眼带笑,像极了一个长辈在嘱咐晚辈。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了。
沈暄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两步,三步。
沈福来的步子依旧沉稳,不见一丝纰漏。
而那货郎还在门房里。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泡在热水碗里,低头慢慢吃着。
那副担子还搁在门边,竹筐里的红线沾了雪,颜色暗了几分。
小木箱上盖着的厚麻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半截铜制的拨浪鼓柄。
那货郎的手在棉袄口袋里摸了一下。
摸到了一样东西。
若是有人看见的话,就会发现。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的梅花形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