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沉默了一瞬。
祖父虽明面上从未承认过自己在保护陆先生,但那份信号已足够让对方警觉。
一个真正高明的人不需要亮刀,只需要让对方知道刀在哪里,就足够了。
“所以你让芸儿带话,叫我别带铜牌过来。”
“也对。”陆先生点头。
“那批人若知道那些铜牌落在你手里,到时顺藤摸瓜,再查到我也不是难事。”
沈昭有些恍惚,他只感觉眼前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千丝万缕,错综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追问:“先生,您可知归义堂的人,怎么安插眼线?”
陆先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昭抬起头:“我想确认一件事,沈福来这个人,您听过吗?”
陆先生皱眉:“福来……是你府上的管事?”
“正是,我祖父四十年前从城门口捡回的孤儿,这些年府里的账房、库房、采买,他全经手过。”
沈昭沉声道来,“腊月初三东角门那件事,我查出来的内线,最后都指到了他头上。”
陆先生一阵沉默,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片刻后,他才开口:“若真如你所言,这个内应是他的话,那他绝不叫沈福来。”
沈昭目光一紧。
“我这些年和归义堂打过不少交道,暗地里也调查出了些东西,对他们的行事也算熟悉。”
“据我所知,归义堂安插人手只有两种法子:要么从血亲里挑,要么从孤儿里选。”
“前者有软肋,容易反水;后者没有来处,他们给一口饭,给一条命,他就只能认他们。”
他顿了一下,看向沈昭:“那个沈福来如果一开始就是归义堂送出来的,那他在侯府这四十年,就不是在报恩。”
沈昭没有说话。
沈福来。
那个记忆中站在账房门口对他笑的人,那个每次他出门时都会问一句“公子几时回来”的人。
这些年一直戴着面具生活。
如果归义堂的人从四十年前就在布局,那么祖父当年在城门口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的不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反而是一颗埋进侯府地底下的钉子!
这个事实让沈昭心里凉了一瞬。
不过他转头一想,祖父未必全然不知。
一个在边关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见惯了人心诡计,怎么会对身边人毫无察觉?
他只是不愿意戳破。
或者说,在沈福来面具未摘下之前,给了他机会弃暗投明。
沈昭把那点凉意压了下去。
他是穿越者。
对沈福来没有四十年养育之恩的情感积累,更多的是从理智和逻辑上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
一个潜伏了四十年的内应,意味着归义堂的网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先生,”沈昭恢复了平稳,“您可知这归义堂在京城有多少人?除了沈福来,还有多少?”
陆先生看着他,沉默几息后坦然告知。
“京城里,我知道的至少有三个点。”
“一个在城南棺材铺子后面,铺面掌柜是个哑巴,但他是归义堂在京城递信最重要的中转人。”
“我一直没动他,因为我需要他活着,这样归义堂的人才会继续往他那里送信。”
沈昭记住了那个位置。
“另外两个,一个在通州码头,一个在西山脚下的废窑里。我摸到过通州那个的边,没进去。”
“但我估计,归义堂在京城周边的物资运转,至少七成是从通州那个点过的......”
沈昭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陆先生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灰色的旧木牌,推到沈昭面前。
牌面只有两个字,刻得极浅:
陆沉。
“这是我化名用的木牌,你祖父替我办的路引和户籍,落的就是这个名。”
“我不经常在京城,你来这也见不到我。”
“往后你若有事要寻我,拿这面牌子到城南旧味书铺,报‘陆沉’,掌柜的会替你传话。”
沈昭收下那面木牌,又看了眼桌上的物件。
最后目光落在那盏没点燃的油灯上。
灯芯是新剪过的,但灯盏是空的,没有油。
沈昭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先生,您这盏灯,一直没点过?”
陆先生顺着他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没有油,点了也是空的。”
“那您为什么还留着它?”
陆先生看着那盏灯,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我父亲传给我的时候说,这盏灯是他父亲传给他的,到我手里传了十九代,每一代人都说,等有人能看懂那册子里的字了,就把灯点上。”
“可时至今日,也没点上。”
听到这,沈昭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那青铜灯盏虽旧,却擦得干净,边角没有积灰,应该是有人时常拿起来擦拭。
“那您呢?”沈昭问,“这盏灯传了十九代,您是最久的那一个。您……信它还能亮起来吗?”
陆先生笑了笑。
“信不信的,我都守了二十多年了。要是不信,我早就不在这儿了。”
沈昭没有再问。
只伸手把那盏灯轻轻端到自己面前。
灯盏很轻,像一只随时会碎的空壳。
他端平了,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一眼。
然后安稳放回原处。
“腊月初三之后,我带一盏点亮的灯来还您。”
陆先生肩头一顿,低下头又倒了一杯热茶。
热气氤氲中,模糊了他的眉眼。
沈昭这才把木匣抱进怀里,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芸正蹲在院子里数枣子,小指头在树皮上点了又点。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昭怀里多了一只木匣,又看了眼他微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
“二哥,回家啦?”
“回。”
沈昭伸出手。
沈芸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小手放进他掌心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那扇旧木门。
沈昭抱着木匣往巷口走,怀里的分量比他想象中要沉。
不只是木匣本身的重量,还有里面那些册子压出来的,三百年的光阴叠在一起。
走到巷口时,卖馄饨的老吴已收了摊。
但灶上的锅还没撤,锅盖缝里还冒着白汽。
他正蹲在摊子后面,拿着抹布擦案板。
沈昭经过时,老吴抬头在他怀里木匣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了。
沈昭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这个老吴不出意外,应当是陆先生的手下。
沈芸跟在他身边,没有追问木匣里装了什么,也没有问陆先生跟他说了些什么。
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时,才忽然开口:“二哥,你以后还来吗?”
“来。”
沈昭点点头。
“腊月初三之后,我带一盏灯来。”
沈芸点了点头,又忽然问道:
“二哥,陆先生是不是等了很久啊?”
沈昭脚步一顿:“……是。”
“那你来了,他是不是就不用来回等了?”
沈昭低头看了眼怀里那只木匣,又想起陆先生方才那一大段让他至今难以平复的话。
“……对,”
他声音有些哑,“他不用等了,因为我来了。”
沈芸听完笑了笑,安心跟着他往前走。
冬日的金色暖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也洒在两人身上。
沈昭抱着那只木匣,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忽然想。
三百年前那个人坐在灯下写那些字的时候。
大概也等过这样的光,只是他没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