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的字迹很工整,但笔锋收得利落,不像读书人的字,更像长期握笔处理实务的人写的。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不是这里的人。”
七个字,干干净净地摆在纸页正中央。
没有解释和后文,像是写到这儿突然停下,笔尖悬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个句号。
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刚穿来那几夜,也曾无数次想在某个地方写下这样一句话。
可最终一个字都没写。
他怕被人看见,也怕写下来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法假装自己属于这里了。
可这个人写了。
沈昭抬起头,看向陆先生,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先生,这是那位乾高祖写的?”
“对。”
陆先生语气平淡,“不是史官编纂的,也不是后人补录的,是他本人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沈昭低头继续翻。
第二页开始是日期,用的大乾初年的纪年。
下面只有一段简短的记录:
“今日试烧玻璃一炉,配比不对,全碎了。”
沈昭的心跳快了起来。
那配比的写法,和工坊里实验时几乎一样。
只是对方用了几种他没用过的原料,思路却完全相同。
他往后翻。
第三页是改进后的配方。
第四页是失败记录。
第五页又试了一次,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炉子剖面图,标注的字迹比正文还小,挤在角落。
第六页写着:
“试制玻璃镜,败第八次,水银温度未控好,锡箔起皱。明日再试。”
沈昭手指停在这一页上,久久没有动弹。
三百年前,有个人和他做了一样的事。
沈昭喉咙动了动,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更杂,有关于军粮调配的,有关于科举取士的,有关于女子读书的。
字迹时工整时潦草,像是政务间隙抽空写的,偶尔某页最底下会多出一行,与正事无关。
像是顺手记的闲话:
“今日下雨,北边的信使迟了半天,等得心烦。院里的桂花倒是开了,香得离谱。”
沈昭嘴角动了动。
他甚至能想象那人坐在案前,批完一堆折子之后,抬头看见窗外桂花,忽然想写这么一句。
他继续翻。
下一页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和前面截然不同,笔锋拉得长,像是带着股火气写下去的。
“刚来那阵子,天天想死。不是想自杀,就是不知道活着还能干什么,哪怕死了穿回去也好。”
“这破地方没有手机,没有电,没有冲水马桶,没有可乐。连跟人吵起架来都吵不痛快,他们的脏话太文明了,完全破不了防!”
“今天早起不知为何,实在憋得慌,便换了身便衣溜到后山吼了几嗓子,吼的是‘草泥马’这类脏话,总算舒坦了。”
“结果被巡逻的当成了外族探子,差点被抓回去关了三天,还是有人认出来了才把我放了。”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意从喉咙里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几乎能看见姜天策站在荒山上,叉着腰,对着茫茫天地喊出那句脏话。
底下巡逻的兵面面相觑,手按在刀柄上,不知道抓的是敌国细作还是哪个村跑出来的疯子。
他越想越止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可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
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底下的绝望太真了。
真到他能透过这三行字,看见一个刚来异世的人,站在后山上,对着不认识的天和不认识的地,用尽力气喊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连宣泄都要找个没人的地方。
连骂人都不敢让人听见。
沈昭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只有三行字,比前面任何一页都潦草,字迹甚至有些歪斜,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今日翻史书,才发现没有唐。没有李白,没有杜甫。”
“我从前背过的那些诗,他们一句也不知道。”
“水是凉的,岸是陌生的,连天上的星星都换了位置。”
沈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他想起自己刚穿来那阵,也翻过一本《大梁通史》。
从后往前翻,找不到唐。
他以为自己历史差,记混了朝代。
又翻一遍,还是没有。
他盯着“隋”字后面紧跟着的“大乾”两个字,后背出了一层汗,后来他再也没有翻过那本书。
不是怕书里有什么。
是怕自己认真想了之后,会发现这个世界从根上就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可此刻,三百年前的人用三行字告诉他:
你怕的事,是真的。
历史早在唐朝这里拐了个弯。
“他也翻过史书。”
沈昭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对。”陆先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也轻,“听闻他翻遍了宫里能找到的所有史书,翻完那一夜,他在殿外坐了一宿,谁也不敢近前。”
沈昭喉咙发紧。
他盯着“连天上的星星都换了位置”这一句,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第一夜,躺在侯府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推开窗,抬头看天。
满天星斗,没有一颗是他认识的。
他事后还笑自己矫情,觉得星星就是星星,哪有什么认识不认识。
现在他知道了,姜天策也认过星星。
“先生。”
沈昭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他活得累不累?”
陆先生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沈昭,目光里有些意外。
“怎么算累?”
“就是……”
沈昭斟酌着用词,“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是不是一直把自己当外人?做成了,没人真正懂他为什么做;做败了,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陆先生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手指在杯沿上极轻地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半度:
“他写过一句话,在后半本里,你有空自己翻到吧。”
“大意是:今日无事,翻旧稿。我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着,若将来有人能读懂,我便不算白来一趟。”
沈昭的眼眶一热,偏过头去。
他忽然不想那么快翻到那一页了。
那仿佛是他和那位素未谋面的乾高祖姜天策之间唯一还剩着的、没拆开的信。
拆开一封,就少一封。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地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替三百年前的那个人传什么话。
沈昭把册子往后翻了翻。
后半本明显比前半本旧,纸页边缘起毛,像被翻过太多次。
有几处夹着枯草茎,像随手从路边拔的,还有几页上溅着暗色的烛油痕迹,泛着陈年光泽。
他不自觉放轻了翻页的力度。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摸到一处夹层。
那里压着几张叠在一起的薄纸,纸质和手记不同,更白也更脆,像后来才放进去的。
他小心揭开来。
第一张上写着:
“如果你能看见这页纸,说明三百年后还有人在用这种字。”
“我不知道你们那个时代还叫不叫它简体字。我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沈昭的呼吸放轻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陆先生,陆先生也正看着他,目光沉静,像在等他看到最后。
他便沉下心,低头继续看:
“我怕这页纸烂掉,怕这些字没人认识。可我又想,能看懂的人,一定也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我不是被丢进来的,你也不是。”
“既然我们来了,闲着无聊,就做点事好了,做不了大事,就做小事。做一样,是一样。”
字迹到这里忽然断了。
下面空了大半页,像写的人忽然住了笔,盯着空白的纸面出了很久的神。
只有最角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比正文更细,像后来补上去的:
“今天又想起我的家乡洛阳,不知道那里现在什么样了,我有些想喝那里的牛肉汤了。”
沈昭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洛阳客”三个字被他的指腹盖住一半,露在外面的只剩一个“客”字。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响。
他忽然想,三百年前那个人写累的时候,是不是也听见这样的声音,然后停笔抬头,等了很久,像在等一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
“先生。”沈昭开口时,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磨过,“这册子,我能带走吗?”
陆先生看着他,慢慢摇了一下头。
沈昭的手指蜷了一下。
“带不带走,它都是你的了。”
陆先生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他等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把一本册子供起来。”
沈昭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指腹沿着“客”字的笔画,慢慢地描了一遍。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