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看了他两息。
那两息里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但沈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坐。”
沈昭在方桌一侧坐下,陆先生在对面落座。
他提起桌上的水壶给茶壶注水。
沈昭注意到他倒水时手腕没有多余的动作,壶嘴离杯口三寸,水线细而直,一滴没溅出来。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陈年旧疤,可做起倒水这种小事来,却轻得像在摆弄一片叶子。
水声清亮,茶香散开,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和沈芸包袱里装的一样。
可沈昭目光落在茶壶上,瞳孔缩了一下。
玻璃的,壶身通体透亮,没有任何气泡杂质,壶嘴的弧度收得干净利落。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茶汤一片浅绿色,映得壶身像一块活的水头。
这材质造型,他敢断定不是百宝阁出品的。
百宝阁的玻璃器他见过不少,表面再亮,总有细小的流淌纹,像水波凝在壁里。
这把壶没有,壁身透得像静止的空气,对着光看,几乎没有厚度。
他在工坊里烧了快两个月,最好的那炉也只是接近这个水准。
可这把壶明显是旧物,壶口处有细微的使用痕迹,用了有些年头了。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人在烧玻璃。
而且烧得比他好!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水温恰好。
但此刻沈昭的心思全在那只壶上。
陆先生提着茶壶,没有马上倒。
他看了沈昭一眼,问:“还喝吗?”
沈昭点头。
陆先生便替他续了第二杯,倒得比第一杯浅了半寸,然后他放下茶壶,十指交叠搁在桌上。
才开口:
“阿芸说你在查一枚铜牌。”
沈昭放下茶杯,看向桌角那枚铜牌:“不错,恰好先生这里也有一枚。”
陆先生面无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沈昭把目光从铜牌收回来,看向陆先生:“这枚铜牌的纹样,和我查的那枚几乎一样。”
陆先生把茶壶搁回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姿态比方才松弛了些。
“那纹样是一套旧符改的,源头是大乾宗室内部通商用的独特标记,是姜字的变形。”
“后来亡了国,被底下的人拆散了重新用,传到今天,就成了黑市里那套东西。”
沈昭的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大乾宗室,姜字变形。
他原以为这铜牌只是黑市里的通行凭证,做得再精巧,也不过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可现在陆先生一句话,把它和三百年前那个王朝的皇族直接挂在了一起。
一枚黑市里的铜牌,纹样居然脱胎于前朝皇室的宗室标记?
这背后若不是前朝遗族在暗中操持,就是有人借旧符名头,在黑市里给自己套上正统的皮。
无论哪一种,都比他此前预想的要重得多。
他忽然有很多问题要问。
铜牌怎么流出来的?
黑市里有多少人手里有?
姜家后人还在不在?
还有最后一个,压在所有问题底下的:
陆先生怎么知道这些?
但沈昭抬起头时,把这些问题都压了下去。
陆先生正看着他,不催,也不避。
像早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在等他先开口。
他在心里把此前掌握的信息过了一遍。
包大人说的是黑市里有这种东西,但具体来历说不清。
贺松龄只告诉他铜牌有问题。
叶怀恩只知江南遗物,但没提到宗室通商。
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如陆先生这句话具体。
具体到......像是亲眼见过。
沈昭把茶杯放回桌上,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静:“先生认识这种纹样,是因为书上看过?”
陆先生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了两息,那目光和方才在门口时不太一样。
多了点什么,像在确认一个决定。
“我不只是看过。”
他说完站起身,走回桌案前,从墙边那架旧书柜的第三层摸出一只小木匣。
木匣不大,比手掌略长,表面被磨得发亮。
他啪嗒一声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枚铜牌,回到桌前,与桌案上那枚并排放置。
两枚纹样几乎相同。
但沈昭一眼就看出了区别。
桌案上那枚收尾更圆润,纹路更深。
后拿出来的那枚边角略钝,铜色也更浅。
他在两者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用拇指和食指在桌面上空比了一下,两枚铜牌的大小差不多,但厚度差了一点。
后拿出来的那枚,明显薄了一线。
“这是原版。”
陆先生指了指桌上那枚,“大乾宗室通商用的旧符,一共十二枚,传到我手里只剩这一枚了。”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后拿出来那枚。
“你要查的那枚是仿的,纹样一样,但铜质差了一等,收尾也比原版钝了半寸。”
沈昭沉默了两息,才问:“先生手里既然有原版,为什么不去报官?”
陆先生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一道极浅的涟漪,还没展开就散了。
笑完之后。
他脸上的表情比笑之前更冷了一分。
“报官?”
他把两枚铜牌收进掌中,掌心向上,像在掂量它们的分量。
“这枚铜牌在我手里二十多年,包希仁上任之前我就有它了。顺天府若知道我有这东西,第一件事不是查案,是先把我关起来审一遍来历。”
他抬眼看向沈昭,意味深长:
“有些东西,自己留着,比交出去有用。”
沈昭没接这话。
他目光从铜牌移到陆先生脸上。
陆先生也正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视线碰了一下。
又各自移开了。
沈昭忽然觉得。
这个人不像在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等。
等着他说什么,等着他把某个东西摆出来。
沈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先生,那只玻璃茶壶,是你自己烧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先生放下茶盏,盯着沈昭一动不动。
“不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你祖上?”
陆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枚原版铜牌收回布囊里,系好带子,搁回桌角。
做完这些,他低低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里间。
沈昭听见里间有木头摩擦的声响。
像是打开了一个旧柜子。
窗外竹叶沙沙地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干净的冷味。
片刻后。
陆先生先端着一只铁盒走了出来。
那铁盒是扁平的,表面已经氧化得发黑,但四角包着铜皮,看得出被精心保存。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可沈昭看着那盒子。
不知为何,他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