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出了顺天府,没直接回府。
他让福安把马车停在长街拐角,自己下了车,然后站在顺天府后墙外一棵老榆树底下。
抱着胳膊,默默看雪。
福安牵着马,凑过来:“公子,不回去?”
“不回。”沈昭抬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化开,“我想等一个人。”
“等谁啊?”
“郭得胜。”
福安不说话了,退到一旁。
他对自家二公子这种说半句留半句的毛病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过不了多久,那后半句就会自己长出来。
雪越下越密。
福安把马拴在树下,又去街角买了两只热腾腾的烤饼,用油纸包着递过来。
沈昭接了一只,掰开慢慢吃。
等郭得胜从庄子上赶来,少说还得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可不能饿着。
福安啃着饼,含含糊糊道:“公子,您说包大人派去的人,能不能把郭得胜顺顺当当接来?”
“庄子又不远,官道上的雪也还没积起来。除非有人不想让他来。”
沈昭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要真有人拦,那倒更省事了,内鬼自己跳出来,连账都不用查。”
福安嚼饼的动作一顿:“……公子,您这脑子是不是连睡觉都在转?”
“我昨晚也这么想。”
沈昭笑了一声,靠着树干闭上眼养神。
他还有几篇周夫子推荐的时文没看完,正好趁这会儿在脑子里过一遍。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街角慢慢驶过来,车轮碾着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沈昭睁开眼。
马车在顺天府后门停住。
驾车的正是包大人手下那两个便衣捕快。
其中一人跳下车,掀开帘子,扶着一个佝偻的老人下来。
正是郭得胜。
沈昭没急着上前,只站在树后远远看着。
郭得胜被两个捕快夹在中间,慢吞吞进了顺天府后门,腰弯得比昨日更厉害了,像是一夜没睡好。
“公子,他就这么进去了。”福安也看到了。
“嗯,等着吧,等他出来再说。”
沈昭又闭上眼。
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时辰。
其间后门又开过两次,每次都是往来的书吏衙役,不关郭得胜的事。
福安来回踱了几步,又给沈昭递了回热茶。
沈昭没怎么喝,只拿在手里暖着。
终于,顺天府后门再次打开。
两个衙役带着郭得胜走了出来。
这次和刚才不一样,郭得胜的步子明显松了些,两个衙役也跟得不那么紧了。
看来是包大人问完了话。
等郭得胜下了台阶,沈昭才从树后走出来。
“郭管事。”
郭得胜抬头看见他,整个人像被风抽了一下,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
沈昭快走了两步,一把托住他胳膊,才没让他跪下去。
“街上,不兴这个。”
郭得胜嘴唇哆嗦着,眼眶已经红了:“二公子,老朽……老朽认了。就是那个魏安,王虎说的魏平安,和去庄子上拉粮的,是同一个人。”
沈昭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
他扶郭得胜站稳,问:“包大人怎么说?”
“包大人说,先留案底,不急着发通缉令。”
郭得胜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包大人还说,这是二公子您的主意。”
沈昭笑了笑。
包大人这是顺手把人情推给他了。
老刑名就是老刑名,该记的功劳自己一分不占,不该担的人情半分不收。
“郭管事,我送你回去吧。”
“使不得使不得,老朽自己走……”
“你孙子那三百二十两,可还没着落呢。”沈昭已经先一步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他,“你好好活着,才能看见他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还账。”
郭得胜怔在原地。
过了两三息,他重重吸了一下鼻子,低头钻进了车厢。
......
车在回庄子的路上走得不快。
沈昭没看郭得胜,只闭眼靠在车壁上休憩。
郭得胜也做贼心虚,实在不敢出声,缩在角落里,把背弯成了一截枯柴。
快到沈家庄时,沈昭突然问:“郭管事,你替魏安拉粮,是他派车来,还是你找人送?”
郭得胜忙道:“都是他派车。”
“每回都是后半夜来,寅时前走。”
“车没挂灯笼,车厢板用黑布蒙了,马脚上也包了草垫子,走在路上几乎没声。”
沈昭睁开眼:“这么谨慎?”
“魏安那人,做事从来滴水不漏。”
郭得胜苦笑,“老朽跟了他两年,连他的宅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每回有事,都是他派人来庄上找我。我若想找他,只能去铺子后头。”
沈昭重新闭上眼。
一个从不露宅邸、连交易对象都找不到他的人,却能精确知道侯府田庄的账期和交粮规矩。
这只能说明......
侯府内部有个人在喂他信息!
他脑子里又闪过许多画面,他把这些线索按在心底,准备回府再理。
这些日子他白天查案、夜里温书。
县试的日子一日近似一日,周夫子前日还差人送来一摞时文要他细读,免得生疏。
沈昭心里清楚,科举才是他的正途,也是他真正能在这京中站稳脚跟的根本。
眼下这些案子查得再深,若没有功名傍身,终究只是侯府的二公子,不是沈昭自己。
等哪日他能站在人前被人尊称一句“沈大人”,那才算小有底气,否则光凭侯府的门楣,始终长久不了。
他把这两条线分得很清。
白天,侯府的事;夜里,书房的灯。
刷题模式不能断,时文策论也得多琢磨。
......
又是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庄子口停下。
沈昭没下车,只掀开车帘对郭得胜道:“回去之后,把昨夜谁最后一个离开你家,这一个月的出入明细,都记下来。我明日派人来取。”
郭得胜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
“二公子这是要查内鬼?”
“不查。”
沈昭摇摇头,“是让内鬼自己跳出来。”
郭得胜揣着满腹疑惑下车,站在庄口的雪地里,目送马车走远。
马车刚掉头,福安就忍不住了回头问:“公子,您说等郭得胜来认人,可包大人都问完了,您还特意送他回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昭靠着车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膝盖:“魏安昨晚跑路,说明有人提前递了消息。你猜,那个递消息的人,现在最怕什么?”
福安琢磨了一下:“……最怕郭得胜回庄之后,把庄子上的家底掀了?”
“不枉跟了本公子这么久,还算有些慧根。”
沈昭夸了他一句,“所以今晚到明早,庄子附近一定有人盯着,看郭得胜跟谁说话,看有没有生面孔进庄。”
沈昭掀开车帘,扫了眼车外越来越大的雪:“内鬼憋不住,就会自己露出头。”
“咱们不用进庄,他自然会出来。”
福安听得眼睛一亮,压着嗓子道:“那可要小的今晚带些人手蹲在庄子外头?”
沈昭摇头:“不用,你今晚有更重要的活。”
“什么?”
“陪我去一趟后门。”沈昭放下车帘,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个卖橘子的,今晚该来了。”
福安愣了一下:“不是说后日吗?”
“那是牛婶说的,但卖橘子的又不是傻子,他说后日就后日?”
沈昭轻笑一声。
“魏安都跑了,他得在魏安走之前再踩一脚,好把最后一消息递出去。”
“若是我猜得不错,最迟今晚,他得来。”
福安倒吸一口凉气:
“公子,您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是我算到了。”
沈昭靠着车壁,神色淡然,“是这人比魏安沉不住气,他一见侯府后门有动静,自己就会来。”
“这是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