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时已近酉时。
暮色从西边沉下来,整条长街一片暗红,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沈昭跳下车,先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侯府门口那两盏刚点起来的灯笼,心里默默算了下时辰。
明日辰时去顺天府,现在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先把供词整理成一份清单,把魏安和郭得胜这两年的往来分列清楚。
他在心里打了个腹稿,面上却不显,只转身吩咐翠屏先带沈芸回屋洗脸。
沈芸被翠屏牵着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二哥!你今晚还去后厨吗?”
沈昭一愣:“怎么了?”
“牛婶说今晚炖排骨汤,你要是不去,她就给你留一碗。”沈芸说完,又补了一句,“要是你去晚了,三哥会偷喝的。”
沈暄刚跳下车,正拍衣摆上的灰,闻言立刻瞪眼:“谁偷喝了?我什么时候偷喝过?”
沈芸不答他,只冲他吐了吐舌头,转身一溜烟跑了。
沈暄在后头跳脚:
“芸姐儿你站住!你再说一遍谁偷喝......”
沈昭看着两人追打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把手里那叠供词和借据又收进袖中,确认妥帖了,才迈步往正厅走。
他心里却一阵温暖。
沈芸这丫头,看似是在说排骨汤,其实是在提醒他:再忙也别忘了吃饭。
这个妹妹,精着呢。
......
正厅里,温暖如春。
老王氏依旧坐在老位置上,腿上搭着那张半旧的羊毛毯,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珠子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发出极轻极轻的“咔”声。
云嬷嬷正往炭盆里添炭,炭火红了一下,映得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深浅分明。
沈昭在门槛边站定,弯腰行礼:
“祖母,孙儿回来了。”
老王氏抬眼看他。那目光看着平和,却像是一杆老秤,往人身上一搁,斤两就出来了。
她没急着开口,先把沈昭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他衣袍下摆沾了些泥点子,靴面上也落了灰,便知道他今日在庄子上是真下了功夫的。
“事情办得怎么样?”
沈昭上前在她旁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供词和借据,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郭得胜自己认了。”
他顿了顿,“但这事儿,比咱们想的要深。”
老王氏伸手在纸页边角按了按,不急着翻。
而是先端起茶盏给沈昭倒了一口。
“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说。”
沈昭便喝了几口,才从头说了一遍。
他说话时不紧不慢,但每一处细节都点到了要害上,像在案头摊开了一幅拼图,一块一块地往上搁。
他越说越觉得,这件事的本质就是一个古代版的供应链腐败案。
魏安相当于外部供应商,郭得胜是内部仓管,两人合谋把侯府的物资以次充好、虚报损耗,中间的差价进了自己口袋。
放在上辈子,这种案子经侦一查一个准。
放在现在,只能靠两条腿和一张嘴慢慢挖。
“......综上所述,此人能耐不小,有门路打通都转运使司的关系,还有胆量在侯府庄子上伏了两年,怕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了。”
老王氏一直安静听着,手里那串念珠转得极慢,眼睛微微阖着,等沈昭说完了,她才开口。
“都转运使司……”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吗?”
沈昭一愣,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那是朝廷设立的正经管漕运钱粮的衙门,具体管到什么程度,一时说不清楚。
老王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才开口:
“都转运使司,名义上只替朝廷管钱粮赋税。”
“可它不光是管钱,沿途州府的粮税、盐引、钞关、仓储,全在它手里过一道。地方官升迁考核,也有一部分要经它之手。”
“说白了,你想把粮食从南运到北,没有都转运使司点头,连船都下不了水。”
沈昭听着,心里快速翻译了一遍。
这要放在上辈子,就是集税务、海关、审计和部分工商职能于一身的一个机构。
一个衙门同时管着收税、发证、查账、管仓库,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腐败空间大得惊人。
老太太几句话,比翻一本律例书都管用。
这种见识,放在现代就是那种没上过学但一辈子在体制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江湖,看事情一眼到底。
他点了点头:“所以魏安能两年不露痕迹,不是他有本事,是这条线上有人替他兜着?”
老王氏重新把念珠拢到手心:“如你所说,替郭得胜抹账容易,替魏安平账难。”
“魏安那批粮往仓里一填,账面上走的是官粮入库的流程。都转运使司的人若是不过问,那就是一桩寻常买卖;问了,就牵扯到地方大员。”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其中凶险异常。
“那孙儿想查魏安,该从哪儿下手?”
老王氏语气稳得很,像早就等着这一问:
“先查他挂在谁的名下,再顺藤摸瓜找到那个替他兜底的人。”
“都转运使司每年给辖区粮商登记造册,谁有资格往官仓里填粮,填多少,都有底子的。”
“你让包大人从顺天府递个话过去,不直接查人,先调近三年的粮商名册看看。”
沈昭点头应下。
这套打法放在现代叫穿透式监管,层层穿透,直至找到最终责任人。
道理是一样的,只是古代的壳子更隐蔽,每个环节都裹着一层人情和面子。
他想了想,又请教:“祖母,郭得胜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置?”
老王氏拨了一下炭盆里的火,头也没抬。
“他既然认了,该补的补上。”
“庄子上的亏空先从侯府账上垫,不能亏待了庄上的佃户们,回头让他孙子慢慢还。”
“至于郭得胜本人,留用察看,月钱减半。”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提“追责”二字。
云嬷嬷在一旁添炭的手却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老太太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火。
她跟了老太太几十年,太清楚这种语气了。
老太太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这件事反而在她心里就越是看重,她不是不怒,是早就过了把怒挂在脸上的年纪。
沈昭也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郭得胜是祖父的旧部,罚得太绝,寒的是那些还在替侯府守着旧业的老人的心。
留用察看加月钱减半,算是既罚了,又留了余地追责。
这个处理方式乍一听和职场里的降薪留用、以观后效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沈昭知道,这比现代企业复杂得多。
古代的人情债是按年算的,郭得胜跟了祖父多少年,这份情分就值多少分量。
老太太不搞赶尽杀绝,不是心软,是仔细算过账的。
一个留了余地的郭得胜,能稳住一整片庄子上的人心;一个被赶出去的郭得胜,会让所有旧人都开始想后路。
这笔账,不亏。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随即弯腰行了一礼,准备退出正厅。
老王氏在他转身时忽然又喊道:
“昭儿。”
沈昭停住,回过身。
“明日出门,把你三弟带上。”
老太太仍低着头,用火钳拨了拨炭,“他虽性子急,但一双眼睛好使,身手也不输人。”
“有些事,你不方便看的,他倒能看见。”
沈昭一怔,随即笑了:“孙儿也这么想。”
老王氏“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沈昭这才真正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