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脚步未停,置若罔闻。
只侧过脸道:“别回头,继续往前走。有人盯着,咱们更要大大方方地看。”
沈暄硬生生把脑袋拧回来,挺直腰板,胸脯往前一顶,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旁边乱瞟。
沈芸在身侧小跑着跟上,仰着脸接话:“二哥,我也看见了!好像是个半大孩子,趴在门缝后头,见三哥看过去就缩回去了。”
她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两手圈在眼睛上,做了个趴在门缝偷看的动作,活灵活现。
翠屏不动声色地往沈昭身边靠了半步:“公子,那扇门的位置奴婢记住了。”
福安牵着马车跟在最后面,左右扫了一圈。
他看人的方式和翠屏不一样。
翠屏是扫,他是盯。
大树后、半掩的窗户后这等隐秘之处,他都要仔细观察一遍,确保四周无人埋伏。
很快,他眼神一眯,有了发现。
他放下马缰,凑近了两步,压低嗓门道:
“公子,庄子东头那片草垛后头也藏着个人,瞧着像是报信的,方才咱们一拐进庄口他就缩回去了,如今怕是已经跑去通传了。”
他根据那人动作,下了判断:“跑得挺快,步子扎实,不像是临时起意。”
“让他去。”
沈昭摇摇头,“正好看看来的是谁。”
如果这通风报信之人真和郭得胜有关,那庄子里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前头领路的老汉佝着背,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脚步却明显快了几分。
沈暄在后头看着那老汉还算利索的背影,心想这老头步子这么快,该不会也想跑吧?
他随即又觉得这想法有些荒唐,哪有引路的人自己跑的?
再说了,真要跑起来,也跑不过他。
一行人就这样屏气凝神地继续往庄里走。
这庄子确实冷清。
大上午的,除了几只刨食的鸡和墙根下打盹的猫,几乎看不到什么壮年劳力。
偶尔有包着头巾的妇人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沈昭一行,又飞快缩回去。
仿佛他们一行生人是什么洪水猛兽般。
沈暄的目光追着那扇门看了两息,门板已经合严了,连条缝都没留。
他摸了摸后脑勺,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重了几分,又憋着不能说,难受得很。
最后沈暄搓了搓胳膊,还是没忍住吐槽:“这地方怎么连条看门狗都没有?我听说田庄都养狗护粮,这里静得只能听见咱们自己的脚步声。”
沈昭面色沉稳,淡声道:
“狗都没了,说明有人怕动静。”
沈暄眼睛一瞪,正要追问,沈昭摇了摇头。
他便把话憋回去,表情活像噎了个鸡蛋,腮帮子鼓了两下又瘪下去。
他偷偷翻了个白眼。
二哥什么都好,就是话说到一半不说了,跟钓鱼似的,饵都甩出去了又收回来,钓谁呢?
约莫走了小半刻钟,带路的老汉终于在一处宽阔的青砖大宅前停下。
这是庄里最像样的院子,门楣上悬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门板却是新漆过的,油黑发亮。
门檐下的瓦片新旧不一,靠近檐角那片颜色明显更深,边角还露着泥灰,像是近日才补上去的。
沈昭在那片新瓦上看了一瞬,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已经把“换瓦”和“新漆的门板”放在一起,叠成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一个在信中哭穷说快揭不开锅的庄子,管事的院子倒挺体面,大冬天的还有心情修缮宅邸。
这老汉转身道:“诸位稍等,小老儿这就去通传。”说完小跑着上了台阶,拍了三下门。
那三下拍得挺响,而且还有规律,倒像在给里头的人递信号。
沈昭几人互看一眼,这老汉果然有问题。
说不定就是在庄口的哨点,做警示用的。
不多时,大门从里头拉开。
一个年过六旬的白发老者快步迎出来。
这老者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袍,国字脸,浓眉阔口,额角还有道斜斜的旧疤,从眉梢一路没入鬓角,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这人正是沈家庄管事郭得胜。
此刻他心里也在打鼓,二公子突然带人到访,连个信都没递,这是查账来了还是巡视来了?
他迈步时先抬得是右腿,等迈左脚时左膝处明显有些吃力,靠腰发力才把整条腿带过去。
“二公子大驾光临,郭某腿脚不便,有失远迎,实在罪过罪过!”
沈昭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面上不动声色:“郭管事不必客气,今日来得突然,是我等失礼了。”
郭得胜连连摆手:“二公子说的是哪里话,这庄子本来就是侯府的产业,您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哪有什么失不失礼的!”
他走到沈昭面前,正要拂袖行大礼。
沈昭赶忙抬手虚扶,笑着回道:
“郭管事不必多礼了,天冷,你膝盖有旧伤,别在风口里站着。”
郭得胜直起身时怔了一瞬。
旧伤。
他这膝盖伤了快小半辈子,除了老侯爷和府里的老人,没人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他垂下眼,攥着衣摆,过了片刻才颤声道:“……多谢二公子记挂。”
沈昭看着他那布满风霜的脸,祖母的话又浮上来。
郭得胜跟了祖父二十多年,替祖父挡过一箭,箭头卡在肩胛骨里拔了一炷香才拔出来。
那年他还没到四十。
祖母说那时战场激烈,他拔出箭头后也没躺下,而是自己挪回营帐,第二日照常上值打仗。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个替祖父挡箭的壮年汉子,如今已是花甲老人。
沈昭想着这些,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希望他能迷途知返。
他面上不显,道出提前备好的来意:“祖母让我代表侯府来看看庄子里的乡亲们。”
“今年年景不好,她老人家心里记挂着,天寒地冻的,总不能让大家空着肚子熬冬。”
郭得胜连连点头,抹着眼睛道:“是是是,老夫人向来宅心仁厚,体恤下人,小老儿代庄上几十户佃户谢过老夫人。”
他侧身让道,“二公子,三公子,小小姐,快请进,屋里烧了炭,先暖和暖和。”
沈暄被那声恭敬的“三公子”叫得浑身舒坦。
他平日在府里不是被叫“老三”就是被叫“那小子”,难得有人正儿八经地称呼他一声“三公子”,忍不住挺了挺胸,迈着大步率先进了门。
沈昭没急着走,目光缓缓扫过庄子四周的屋舍和田埂,然后像是随口问:“郭管事,庄上的人,今日怎么都不见出来走动?”
郭得胜脸上笑意不变:“天冷,大伙儿都窝在屋里呢,有的在炕上歇着,有的在院里劈柴。二公子若想见谁,小的这就去喊。”
沈昭笑着点点头,带着几人进了院子。
院子比外头看着更宽敞,青砖遍地,石子铺路,正面三间大屋,两侧各有厢房。
西墙根下还码着一排柴火,东边有口水井,井沿结着薄冰。
角落里支着个鸡笼,笼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沈芸瞅了一眼,小声说:连鸡笼都是空的。
翠屏紧跟在沈昭身侧偏后半步。
她一进门,立即不动声色地从柴堆、井沿扫到墙角,最后在西墙根下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小堆暗黄色的土,颜色比周围的冻土深出一截,边缘松散,像是才翻出来没多久。
翠屏在心里默默估了下土堆的大小和位置,然后把这个信息牢牢记住,等着随后回禀。
沈暄已经走到正厅门口了,回头喊道:
“二哥,快进来!这屋里真暖和!”
他喊完自己先进了门,一屁股坐在炭盆旁边,两只手伸到火苗上方翻来覆去地烤,嘴里舒服地发出一声“嘶”。
沈昭收回目光,脸上带着笑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