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假装没注意到方玉娘那道来自长辈关怀的目光,转过脸去看展台上的订单簿。
赵谦和孙墨两人已开始收尾了,一个正在数银票,一个正在合账册。
顾晏已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枕着手臂,呼吸平稳绵长,怀里还抱着没合上的名册。
这时陈文远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笑着朗声道:
沈兄,门口那个卖炊饼的老汉说今日沾了百宝阁的光,多卖了几十张饼,能提早收摊回家。”
“这不,方才我送客人出门,硬是塞了这个给我,说要谢谢你家那几个小门童。
他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红枣发糕,糖色匀称,卖相颇好。
沈昭想了想,有了印象:可是那个姓刘的老汉?说是他家闺女常念叨玉容皂,便买了两块。
就是他。
陈文远点头,咱们给他打了八折,还送了块小样品,如今他逢人就说百宝阁的东西好。
沈昭笑了笑,把红枣糕分给了众人。
沈暄接过一块大口啃了,含混地嘟囔:那老伯人还挺实诚……
王栋这时挤到柜台边,接过一块发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朝沈昭竖起大拇指:
沈兄,你知道咱们今日定了多少单吗?
沈昭看他那副兴奋劲儿,配合地问:多少?
王栋咽下嘴里的糕,把袖子一撸:玻璃套装共计定了四十八套!立镜预订了二十二面,随身镜不计其数……再加上那玉容皂和花间露的单子,光是订金就收了将近八千两!
他说完,方玉娘惊喜地补充道:二公子您说过套装限量十套,但好些客人当面要求,说宁可等,也希望拿下。
沈昭想了想,也觉得每种限量十套太少了些,追问道:可都签了?
自然签了。方玉娘扬了扬手里的单子,后面写明是加订,跟您的底单分列。
王栋胖脸涨得通红,激动得声音发抖:将近八千两啊!这才第一日!这要是开到天黑,不得翻天了?
他说完又掰着手指头算了一回:而且这八千两里头大头都是是订金!等尾款结清了……光是玻璃这一块,就得有三四万两的流水!
他算完这些数字,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点引以为傲的生意经简直是在过家家。
他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想光冲着这笔流水,他也得好好活着,以后天天吃关掌柜家的酱肘子和糖蒸酥酪。
沈昭听到这也有些激动。
八千两!
百宝阁这一日挣得可是盆满钵满!
他接过预订簿翻了一下,果然满满当当全是名字和数目,字迹密密麻麻,有的后面还标着二字,显然是那些夫人们生怕被抢了名额。
他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这八千两订金里,刨去原料和工钱,净利少说也有五六千两。加上拍卖会那笔善款和后续尾款,城外粥棚撑到正月应该不成问题。
等官府组织以工代赈大规模铺开,这一关算是趟过去了。
他合上簿子,心情松快了不少。
王栋嘴里还在念叨:八千两啊……我家绸缎庄一个月流水才多少……
沈昭笑着摇头,对王栋道:接下来先稳住,别让客人等太久。回头你再跟周师傅说一声,工坊那边扩建完,要立刻多加人手,加强管理。
王栋连连点头,又凑了过来,手里举着那本厚厚的订单簿,胖脸上堆着邀功的笑:
沈兄,这簿子我先拿回去给我娘过目,让她也高兴高兴!她这些日子老念叨咱们百宝阁能不能撑住场子,这下她可以放心了!
沈昭笑着点头:拿去吧,正好让邹伯母看看咱们这阵子没白忙活。
王栋抱着簿子乐呵呵的:对了沈兄!我娘说了,今日咱们都辛苦了,明日让厨子烤一只全羊补补油水!你可得来啊!
沈昭还没来得及应声,沈芸已跳了起来:我去我去!王栋哥哥我替二哥答应你了!
王栋哈哈大笑:人人有份,都来都来!
接下来,方玉娘带人把柜台上的样品收进木匣,赵谦等人清点完账册和名录,开始收尾。
沈暄吃了几块发糕,已靠在墙角的躺椅上睡着了,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沈芸也趴在旁边的矮几上,和小福两人脑袋挨着脑袋,睡得东倒西歪。
沈昭站在百宝阁门口,望着暮色中长街尽头那抹残存的橘红,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忙碌和奔波,都有了一个安放之处。
像是漫长行路之后,终于看到了一间有灯火的屋子。
不过等他收回目光,疲惫在这一刻慢慢漫上来,像水浸透干渴的土一样,覆盖了四肢百骸。
方玉娘从柜台后探出头来,轻声劝道:二公子,今日忙了一天了,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吧。铺子里的事民妇来收尾就好。
沈昭点点头,却没离开,而是把众人喊到了柜台前。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连如意石头几个大孩子也凑了过来,站在外围探头探脑。
沈昭看了众人一圈,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些,但嘴角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大伙先别急着走,我说几句话。
今日这铺子能撑住,生意如此红火,靠的是大伙儿一块儿的努力,每个人都功不可没。我在此郑重地感谢大家来帮忙。
他说完见众人都一脸笑意,有的低头,有的别过脸去,王栋倒是第一个咧嘴笑了。
沈昭等那点笑意落了些,才话锋微微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有几处地方还能做得更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预订登记太乱。”
“客人挤在柜台前,有的问价有的下单,都混在一块儿,方掌柜一个人顾不过来。”
“下回多设三张登记桌,再培训三个伙计,分别负责问价、下单、取样三个窗口,各排各的队,最后再把信息汇总。”
“方掌柜负责协调运营和统筹登记,这样也不至于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第二,样品的展示顺序没安排好。”
“从今日客人的反馈看,华堂生辉那套最抢手,却摆在最里侧,客人挤到后头才能看见。”
“下回得把热度高的东西放在进门第一眼能看到的位置,先让人看见,再说让人掏钱。
“第三,样品只展不卖。”
“但今日至少有五六位夫人想当场带走样品,咱们必须提前说好,让人家留单等排期。”
“往后后院库房里头多备三套现货,标上“样品展示,另备现货三件”,既能让人看见效果,也能让急用的人当场带走。”
沈昭把登记簿合上: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问题都是我昨晚该想好的,今日不该让你们来扛。”
“下回我提前备好流程,你们只管照做就行。
他语气放平了些:
还有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
沈昭看向方玉娘:“方掌柜,账上的钱,留出原料和工钱之后,今日所有在铺子里帮忙的人,包括如意石头小豆子他们,每人包一份红封。”
“在我这儿,只有一个原则,按劳分配。”
“活儿干了多少,就该分多少。
如意站在展台边,闻言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也有份领红封,毕竟她只是帮着递了递样册、跑了跑腿,算不得什么大忙。
她低头攥着衣角没说话,但耳尖红了。
她想,等红封拿到了,给石头和小豆子一人买块糖,剩下的攒着给慈幼院买米。
然后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千字文》里的那句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上回二公子和她说了这句的含义:
宝物向来有得天独厚的土壤才能孕育,也就是好东西有它该长出来的地方。
可二公子还说了:“出身是老天爷给的,往哪儿走是自己选的,选定方向往前走就行。”
她当时不太明白,只觉得这话念着顺口,没太往心里去。
可今日她站在这里,看着自己这双递了无数次样册和帕子而微微发酸的手,忽然就懂了。
她今日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老天爷管不了她往哪儿走。
哪怕出身寒微,只要一直走,一样能成事。
她如意也要做一个像二公子这般厉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