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品会进行到后半段时,沈昭正站在展台边招呼客人,余光扫见门口那边有了动静。
很快门房小厮快步穿过人群凑过来,低声回禀:二公子,外头来了辆青帷马车,没挂旗号,但车旁有随行护卫,瞧着不像普通人家。
沈昭赶紧放下册子,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原本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街坊们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小块空地。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里。
比寻常的宽大些,车帘是厚实的素青锦缎,还有一圈织金纹样,车辕上也没有挂任何旗号,看着跟寻常人家出门走亲戚的马车没什么两样。
可那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不像寻常马匹那样会侧头打喷嚏或是原地踏步,而是目不斜视地立在那里,连尾巴都没甩一下。
更扎眼的是马车两侧跟着的四名护卫。
灰衣灰帽,虎背熊腰,腰佩长刀手按刀柄。
站姿也和富户家的家丁完全不一样,个个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掌前侧,连呼吸节奏都几乎同步。
沈昭虽没有真正接触过宫中的人,但前世在那些纪录片里见过这种站法,那些御前侍卫的警戒姿态就是这样的。
不动如山,蓄势待发。
沈昭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在门槛边站定。
很快,车帘被人从内侧掀开一角。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青灰比甲的嬷嬷,身形敦实,步子稳当。
她下了车后侧身站着,先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什么异样,才微微侧过身去。
紧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被这嬷嬷搀扶着跨下了车辕。
这老夫人穿一件绛紫色素面褙子,领口袖口镶着一圈极细的银狐毛边,发间只簪一支银簪。
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珠翠,但那股气度往那儿一站,满街的行人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竹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面容温婉,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再往后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梳着双鬟髻,正探头往铺子里张望。
沈昭印象中没见过这几位夫人小姐。
但他还没开口,林氏已掀开门帘,快步从铺子里绕了出来。
你在这儿等着。
她经过时低声对沈昭吩咐,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随即上前半步,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太妃娘娘万安,您老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让人递个话,这铺子乱糟糟的,怕冲撞了您。
太妃。
沈昭站在柜台边,听见这两字眼皮一跳。
他已经把原主的记忆飞快过了一遍。
大梁朝如今还在京中的太妃不多,能被母亲用那种姿态迎进来的,大约只有一位。
肃亲王府的宋太妃。
老肃亲王乃是先帝的异母弟,也就是当今陛下永明帝的皇叔,只是二十多年前就薨了。
听闻这宋太妃寡居至今,深居简出,连宫里的年节宴席都很少露面,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
这样身份尊崇的皇亲,怎会亲自来样品会?
他不由望向林氏,林氏不动声色地冲他抬了下下巴,那意思他瞬间读懂了。
行礼,别乱问。
他连忙跟着躬身下去:晚辈失礼,方才竟未认出太妃娘娘,还望恕罪。
宋太妃微微颔首,语气平缓:无妨,今日是出来随便走走,不兴这些虚礼。
她搭上林氏递来的手:老身也是听人说,今日这间铺子里有样东西透光透亮,照得见人影。心里有些好奇,便来看看。
宋太妃说着已经踱进了门槛,她在玻璃灯罩下面站定,仰头看了几息。
然后侧头对林氏夸赞道:确实透亮,不似凡物。你倒是有福气,儿子开了间这样的铺子。
哪里哪里,您谬赞了。
林氏含笑道:太妃,这些玻璃器都是我家老二瞎倒腾的,若有不入眼的地方您多担待。
宋太妃摇头失笑,似乎是十分了解林氏的脾性,然后上前亲手拿起一只玻璃杯,对着光转了半圈,看了几息才轻轻放回去。
王府那间暖阁,铜灯熏得墙纸发黄。她偏过头,看向身后那位穿竹青褙子的中年妇人,王妃,上回你说的那事,还记得吗?
肃亲王妃上前半步,轻声应道:
回母妃,儿媳自然记得。您说等开春了让人重新粉一遍,再换个敞亮的灯。
宋太妃点了点头,然后慈爱地看向沈昭:那便先定三套华堂生辉吧,另加两面立镜。”
她顿了顿,察觉到身侧那位少女眼巴巴望着她,笑道:再来一套花影镜台送到嘉宁房里去。
嘉宁郡主闻言眼睛一亮,嘴角刚翘起来就飞快地抿住了,但眼底那点雀跃藏不住。
肃亲王妃笑着没说话,宠溺地看着。
方玉娘连忙提笔记下:太妃娘娘,华堂生辉三套、立镜两面,花影镜台一套.....定金您看?
宋太妃微微侧头,身后那穿青灰比甲的嬷嬷便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盖了肃亲王府印信的票据搁在柜台上。
这是四海钱庄的一千两银票,算作定金,余款交货时结清。
一千两的银票!
方玉娘郑重地收好票据,低头登记。
林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着。
她伸手碰了碰沈昭胳膊,低声解释:你祖母年轻时跟这位太妃有旧,当年你祖父出征前,太妃还往侯府递过平安符。”
“只是后来肃亲王薨了,太妃便不怎么走动了,连宫宴都很少去,今日肯亲自来这一趟,怕是冲着你祖母的面子。
她顿了顿,吩咐道:你回头可以写个帖子,以你祖母名义邀太妃来府里坐坐。你祖母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沈昭心头微动,把这话记下了。
宋太妃带着女眷们好奇逛了一圈铺子,发现不少客人畏畏缩缩着打量着她,顿时没了兴致。
她吩咐了林氏几句,便转身往外走。
沈昭站在柜台边,拱了拱手,还没来得及说太妃娘娘放心,百宝阁定当尽心之类的话。
门口已窜过去一道小身影。
沈芸挤到门边,仰着脸冲宋太妃脆生生喊:太妃娘娘慢走!回头灯罩要是脏了,我让我二哥亲自去给您擦!
沈昭闻言,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他飞快地扫了眼沈芸背影,心想这小祖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替谁承诺什么。
宋太妃脚步一顿。
她侧过身摸了摸沈芸的小脑袋,一脸慈祥。
“你这小机灵鬼,倒像你祖母。”
说完叹了口气,被嬷嬷搀扶着跨出了门槛。
肃亲王妃在后面轻笑一声,冲沈芸点了点头,眼神温温的。
马车驶动起来,车帘落下,把冬日的天光重新挡在了外面。
林氏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转过街角才回了铺子,嘴角那点笑纹怎么都压不住:
老二,你这妹妹倒是比你敢说话。
沈昭深吸一口气:她那是替我揽活儿呢。
他低头看去,小丫头正仰着脸冲他眨眼,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轻轻碾了一下。
那邀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暄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二哥,太妃定的那套灯罩,是要送到王府里头去吗?那是不是得比普通客人的做得更精细些?
德柱闻言点头:这可是王府特供,回头俺再磨一遍,加些花纹装饰,保证比样品更加精美。
沈昭没说话,表示默认。
个性化定制自然要有些不同。
他看向方玉娘,低声问道:
现在排产的话,第一批货要多久?
方玉娘翻了翻排产册:华堂生辉的灯罩和立镜工坊已有半成品了,赶一赶月底能出。”
“花影镜台那套费工夫些,梳妆镜和香薰瓶要现做,不过多招些人手,年前应该能交付。
沈昭想了想:那先把太妃的订单排前头,她老人家地位尊崇,优先确保王府按时交货,后面的客人想必也能理解。
“还有,做好之后亲自派专人送,路上小心些,别磕了碰了。
方玉娘点头应下,在排产册上改了几笔。
样品会的热度原本因为午后几波闹事的插曲稍稍回落了些许。
可宋太妃的到来,彻底点燃了众人激情。
有位富商太太方才被太妃进门时那通身气派晃了眼,这会儿回过神来,拉着丫鬟手压低嗓子说:“连王府都定了,那还能有假?方才那几拨人分明就是来捣乱的,我差点被他们唬住了。”
她说着又转头冲方玉娘道:“方掌柜,我再加一套花影镜台,要和太妃同款!”
方玉娘笑着应了,低头添了一行备注。
其余几位原在观望的客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太妃定的是哪几样、什么花色、什么尺寸。
问清楚了便各自下了单,有人甚至当场加了一面立镜,说是“既然王府都用这镜子,那指定错不了”。
柜台前又排起了长龙。
沈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方才那三波挑事的带来的晦气和非议,彻底消散不见了。
宋太妃的背后是王府和皇家。
这也是最高级的背书。
陈文远从背后凑过来,带着一种深沉而意味深长的语气:沈兄,你说那个谢蕴会不会也看见太妃进咱们百宝阁了?
沈昭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见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