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栋张了张嘴,方才那股气愤,此刻被沈昭几句话压下了一半,但还剩一半梗在胸口,不吐不快。
那岂不是便宜他了?
沈昭若有所思,反问道:这人方才说他是江南做瓷器的……你可留意过他腰间那块玉没有?
王栋皱眉:玉?什么玉?
那块和田白玉,成色极好,但挂法不对。
沈昭耐心解释,做瓷器生意的商人,挂玉特别讲究规矩,玉不离腰,但不会这样晃着,否则磕碰剐蹭了瓷器,那便是行业大忌。”
“而且他那块玉佩的系绳明显是新换的,颜色簇新,可能是临时挂上去装门面的。
王栋眨了眨眼,没完全听懂,但他抓住了关键:所以……那人不是正经商人?
沈昭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听此人口音,应当是江南人不假,但所谓的瓷器商人嘛,那可就不一定了,这般错漏百出,有点赶鸭子上架。”
这人干的是瓷器勾当,和百宝阁不算直接的利益冲突,却莫名其妙站出来造谣带节奏。
这让他心里那个猜测又重了几分。
不急,今日是样品会,先把场面撑住,旁的细枝末节等散场了再细查,总会露出马脚的。
他又看了眼门口,随即转身招呼客人去了。
王栋立刻会意,重新支棱起笑脸,迎向一位刚进门的中年文士:这位先生,您瞧瞧这放大镜,方才工部甄大人可说了,这物件拿去画图纸再好不过……
铺子里的热闹迅速恢复,仿佛方才那场小插曲只是一阵微风,吹过便散了。
不过沈昭心里已然生出了一丝警觉。
他有预感,方才的交锋不过是开胃前菜,真正的阴谋伎俩或许正在酝酿中。
果然,没过一盏茶功夫,门帘再次被掀开。
这回进来的是两个书生打扮的人。
打头那个穿月白锦袍,面皮白净,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拿起玻璃杯翻来覆去地看。
旁边跟着个穿石青直裰的瘦高个儿,抱着胳膊,也在不断打量铺子。
两人一前一后,步调散漫,像闲逛进来的。
月白锦袍那人把玻璃杯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啧了一声,阴阳怪调:
哎~如此透亮之物,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真是你们百宝阁烧出来的?别是哪儿进的货,落个款就说自家做的吧?
他说话时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开口就是老阴阳人了,让众人听了浑身气鸡皮疙瘩。
沈昭却瞬间听出了底下的味儿。
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第二拨人,和方才那钱姓商人一样,派过来探底的。
不过方才那一轮已让他摸清了对方的套路,无非是挑工艺、挑来源、挑承诺......
翻来覆去就这几板斧。
沈昭懒得再跟这种人绕圈子,索性直接走了过去,打住了他的话头。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百宝阁的玻璃制品,从原料到烧制再到打磨,全是在城西自家工坊完成的,费尽了众多心血。
他说着侧身让出身后一个方向,公子若是对工艺有兴趣,待会儿德柱忙完了,让他带您去看看边角料和模具,瞧瞧是不是手工打磨的。
“甚至让他现场打磨也无不可。”
那穿石青直裰的人嘴角笑意一滞,没料到沈昭会主动提出带人去看,还现场演示。
这要是按他说的,当众让匠人磨制,那不是给百宝阁打广告了吗?
月白锦袍年轻人也是一愣,他原本想故意挑些毛病找茬,可沈昭这么光明磊落的一说,反倒让他有些骑虎难下了。
他旁边那位石青直裰的倒是反应快,率先接上了话,语气圆滑得多:沈公子说笑了,我等不过是好奇这玻璃的成色,哪有质疑的意思。
他拱了拱手,笑得很体面,毕竟这等通透的器物,市面上确实没见过,图一时新鲜罢了。
沈昭不动声色,实则已牢牢记住此人的脸。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比旁边那个难缠多了。
他微微一笑,顺着话头接下去。
无妨,新鲜是正常的,东西太新了,头一回见的人难免要多看几眼,我头一回在窑炉边上看见成品的时候,也愣了好一阵子。
他顿了顿,神色一敛,话锋突转。
不过百宝阁出品的东西,沈某可以保证每一件都是大梁独一份。别说京城了,便是江南、岭南、西北,甚至是番邦外夷也找不出第二家来。
他这话说得自信又从容,把独一份三个字甩了出来。
那石青直裰的年轻人听罢笑了笑,转身往门口方向踱了几步,看来是想撤退。
可另一人倒没有走,又绕到立镜前照了照。
然后回头喊道:
那这立镜,你能保证十年不花?上回拍卖会那位永昌侯府的夫人可是亲口说过保用十年的。
他说这话时往旁边扫了一圈,确认周围人都听见了,这才抬着下巴一脸挑衅地看着沈昭。
沈昭心里骂了一句,这人是来套话的。
他要是答,回头镜子万一出了半点问题,这些人就会揪着百宝阁夸海口不放。
他要是答不能保,那那日在拍卖会上夸下的海口就成了空话。
但他面上不显,只淡笑一声,然后走到立镜旁,屈起指节在镜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拍卖会那日我的确说过这话,百宝阁卖的立镜保用十年,若出现发乌模糊,凭契免费更换。这话时至今日,依然作数。
他说着转向那月白锦袍的年轻人:
不过有一点我想请公子明白,保用十年,是百宝阁对自己工艺的底气。而不是说这镜子摔碎磕坏了,也要免费换新的。”
“公子若是诚心想买,契书里自会写明条款,什么情况下包换,什么情况下自理,所有情况写得明明白白,绝不含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把保用十年的承诺兜住了,又把边界划清楚了,周围几个原本还在竖着耳朵听的客人纷纷点头,显然觉得这说法公道。
一位穿墨绿比甲的太太更是公然站出来支持他:沈公子这话说得好。”
“我上回在城东吉祥坊买的那面铜镜,店家说包修包换,结果买回去没俩月就发黑掉漆,根本照不出人影。”
“我去寻那店家,结果那人一口咬定是人为损坏,概不认账,真是翻脸不认账,蛮横极了!”
她说着看了沈昭一眼。
若是真如沈公子方才说的这般,将契书条例写得一清二楚,也免得日后出了问题来回扯皮。
沈昭冲她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那月白锦袍的年轻人被堵得一时接不上话。
这时,他的同伴咳嗽了一声。
他这才转身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低着头迅速往门口方向去了。
接着便是门帘落下,两人消失在门口。
王栋蹭了过来,低声问:沈兄,这俩人跟方才那个姓钱的,是不是一伙的?我瞧着这挑刺的路数有点像。
沈昭面色平静的点点头:应该是一伙的不假,前面那个钱姓商人是来试探的,后面这两个是来踩细节的,拉踩手段分工明确。
分工明确?
钱姓商人负责挑错,看我怎么应对,这两个负责问具体条款,看我的底线在哪。
沈昭摇了摇头,换了一拨人,实则换汤不换药,说明背后有人支使他们,统一了口径。
王栋琢磨着:那他们走了,这事算完了吧?要不要我派人赶过去看看情况
沈昭拿起预订簿翻了翻,头也没抬:不必了,都是些小虾米罢了,等他们回去后传完话,那幕后之人听了,应该会有下一步。
王栋追问道:沈兄,咱们得罪的人也不多,你说这三番两次捣乱的幕后之人,会不会是……
他没把名字说出来,但两人心里都有数。
谢蕴!
沈昭合上簿子点点头,算是承认他的猜测。
王栋啧了一声: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上回茶楼被你摆了一道,诗会上针对你也不成,这回样品会又派人来踩点捣乱,真是阴险至极!
他要是消停了,反倒不像他了。
陈文远靠在柜台边沿接话:方才穿石青直裰的那个,我瞧着倒是有点眼熟。
沈昭和王栋同时转头看他。
陈文远慢慢回忆:若我没记错的话,去年国子监中秋赏月诗会上,我曾随家父一同赴宴,好似远远见过此人一回。”
“当时他跟谢蕴说过几句话,不过站得远,也没多聊,但那张脸我记得,瘦长脸高颧骨,笑起来嘴角是往下撇的,应当是方才那个青衣人。
王栋追问道:这么说,他真是谢蕴的人?国子监的学子?
陈文远摇摇头:说不好,但跟谢蕴认识是肯定的。至于是不是替谢蕴办事的,那就得看沈兄有没有兴趣深挖了。
沈昭沉默片刻,然后笑了:不急,先放着。
他把簿子放回柜台,目光扫过满铺子兴致勃勃的客人,语气淡了几分。
眼下第一重要的是,先把样品会的事忙完,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见招拆招便是了。
此刻店内喧闹声反而比方才又高了一层。
一切仍然在正轨上,看来是沈昭方才镇定自若的应对起了效,群众的眼光毕竟还是雪亮的。
沈昭拍了拍王栋的肩,走了,帮忙去,别为了这等腌臜事分神忧虑,不值当。
王栋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又挤进了客人堆,嗓门比方才还大了几分:各位夫人!玉容皂今儿预订还来得及!抓紧了......
陈文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然后也转身往柜台那边帮着登记去了。
角落的圈椅里,叶怀恩端着茶盏,把方才那几幕从头看到了尾,虽仍一言不发,但明显脸色好上不少。
至少看沈昭的眼里不再全是戒备。
他身旁的叶蓁蓁正低头翻着一本样品册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嘴角挂着浅浅笑意。
老头儿看见这一幕,只觉喉头一哽。
然后认命般叹着气,连喝了几口茶,把横在膝头的手杖又往跟前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