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眼皮跳个不停。
好在这回叶怀恩倒是没跟过来。
只是那双老眼像两盏定位射灯,隔着满屋子人头,始终能够精准落在他后背上。
沈昭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只老鹰盯上的兔子。
直到走到展台尽头,有几位客人阻挡了一些视线,那种异样才稍微减退。
他清了清嗓子:叶姑娘,你看这儿。
叶蓁蓁顺势看过去。
那是面一米见方的样板墙,表面素白平整,比周围白墙还要细腻几分,还特意留了一小块没刷的区域,露出底下粗糙的灰砖,对比鲜明。
她在刷过的区域用指腹蹭了两下,低头看了看指尖,白白净净,没有半点灰尘。
比我想象的结实好看。
她偏过头来,这便是你研制的方子?
沈昭点头,微微挺胸。
算是吧,周师傅试了几批才定下的配方,方才工部几位大人那边也感兴趣,若能谈成的话,以后京城官衙的墙面修葺,可能都会改用这个。
叶蓁蓁听了绕着那块样板走了一圈,这才看向他,脸上带着点意外:
你这人倒是会想,人家开铺子就开铺子,你开个铺子,连工部的买卖都想揽。
她话锋一转,浅笑道:“不过嘛,若工部真用了这配方,往后你在官面上有了长期稳定销路,这可比卖几面镜子有用得多。”
沈昭望着叶蓁蓁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一时不禁有些恍惚。
她明明是个不拘礼法的洒脱性子,却偏偏能细致入微地把这些朝堂门道看得这么清楚。
沈昭摆摆手,带着些自嘲:能揽到最好,揽不到也不亏,这东西一开始本来就是给百宝阁刷墙用的,工部看上那是锦上添花,意外之喜。
他又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是有些期待的,如你所言,要是真能把这单生意谈成,城外粥棚的炭火钱就有着落了,灾民们也能过个好年。
叶蓁蓁看着他,原本的促狭多了几分认真。
沈二郎,你这个人吧,真奇怪!有时候想得太多,可有时候嘛又想得太少了。
沈昭一愣:奇怪......什么意思?
叶蓁蓁笑而不语,只是侧头朝墙角努了努嘴:你瞧,我祖父在那儿坐了快一盏茶,你这位东家还没去给他倒杯茶呢,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沈昭回头一看,叶怀恩果然还坐在那儿,手杖横在膝头,面前空空如也,连杯茶都没有。
沈昭回过神,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
方才光顾着跟叶蓁蓁说话,居然把这尊大佛晾在角落了,店里其他伙计也忙着招呼客人,没一人察觉到。
他赶紧转头冲方玉娘吩咐:
方掌柜,劳您沏壶好茶送到叶老那边。
方玉娘正在柜台后忙碌,闻言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喊伙计去备茶了。
不一会儿,吴招娣和一位婆子端着青瓷茶壶和两碟糕点,快步送到了叶怀恩手边的小几上。
叶怀恩抬眸看了沈昭一眼,眼神微眯,嘴角不由动了动,随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昭松了口气,喝了就好。
喝了就代表方才的唐突遗漏基本过去了。
叶蓁蓁在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弯,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展台。
沈昭咳嗽一声,弯腰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玻璃花鸟纹香薰瓶,主动介绍起来。
这一批是花影镜台套装里的,瓶身可以装花露,也可盛清水插一两枝干花,放在梳妆台边上,透光又雅致......
他说得认真,目光却不由自主往叶蓁蓁身上聚焦。
叶蓁蓁正低头端详那只香薰瓶,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垂下的长睫毛描绘得细密分明。
她把瓶底翻过来仔细看了几眼,才放回去。
确实好看,比我娘房里那对江南造的青瓷瓶透亮。她抬起头,嘴角带着笑,不过沈二郎,你方才引我过来,不是为了给我讲这只瓶子吧?
沈昭被她这么一戳,耳根有点发热。
好在和她有过几回交手经验,心态沉稳不少,面上倒还撑得住,索性顺着话头往下接:
那叶姑娘觉得我是为什么?
这我可说不好,你这人每回主动开口,后面准跟着一堆弯弯绕,我才不费那气力去猜。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只是耳朵有些微红。
沈昭还没来得及答,沈芸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仰着脸脆生生地说:我知道!蓁蓁姐姐,我二哥是想送你一套花影镜台!”
“他上回就念叨了,说这花纹特别衬你!
沈昭嘴角微微一抽。
他什么时候念叨过?这丫头又给他加戏。
叶蓁蓁眉毛微微一挑:是吗?这东西可不便宜吧,你二哥倒是大方。
沈芸点头如捣蒜,随即又赶紧捂着嘴:哎呀,我忘了,二哥不让说,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那表情之逼真,让沈昭有一瞬间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小心念叨出来过。
可惜记忆宫殿告诉自己,他没说过这话。
他轻吐出口浊气,决定先不跟这小丫头算账,毕竟这也算是给自己当僚机了。
他看向叶蓁蓁,脸色尽量自然:
叶姑娘别听她胡说,不过若真觉得合眼缘,这套样品可先留着,临走之前带走也不迟。
叶蓁蓁看了他两息,随即轻笑一声。
沈二郎,样品会才开半日功夫,你就敢往外送样品了?不怕回头有人来问,拿不出来?
你放心,百宝阁的样品不止这一套,只是这套是全新的,造型也是我亲自设计督造的。
“绝无仅有,唯此一瓶!”
沈昭答得很快,说完他才发觉这话听上去有些暧昧。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叶蓁蓁闻言脸色微红,把那瓶子放回展台上,婉言拒绝:“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昭见她不收,一时有些心急,随即灵光一闪,瞬间寻了个绝妙的借口:
“这可不是白收的,你上次坦言铜牌一事,便算帮了我一个大忙,过几日我还得上门寻令祖父叨扰一番,这便算作是我提前交付的谢礼。”
叶蓁蓁抬头看他,见少年满眼赤诚,那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眼注视着自己,不由心头一颤。
向来直爽的她,竟略带一丝羞涩,连忙转过头去,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下来。
那、那行......不过提前说好了,我这是替祖父先收着,而且要送也是你送到叶府,别指望我自个儿来取。
她越说,声音越低。
沈昭当即面露喜色,连忙应下:那是自然。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墙角那道目光像一盆凉水从后颈浇下来,激得他后背微微一紧。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叶怀恩大约全程没挪过眼,把方才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根铁箍手杖的触感,也怕两人之间逼得太紧,只得退后两步。
转而看向热闹的店铺。
沈芸见气氛差不多了,捂着嘴偷笑一声,随即深藏功与名,识趣地拉着小福跑去门厅,又尽职尽责地当起了门童。
沈昭这才收回目光,低声对叶蓁蓁说:叶姑娘,改日若方便的话,我想当面请教叶老一二。
叶蓁蓁看了他一眼,咬咬唇答应下来:行,回头我跟祖父说一声,让你来府上坐坐。
她说完顿了顿:不过你可别指望我祖父会跟你聊什么聚宝堂,他那人有规矩,不轻易在家谈正事,就怕你来了也不过是下棋喝茶。
沈昭点头:下棋也行,喝茶也罢,我都愿往,能和叶老爷子手谈一局也是幸事。
叶蓁蓁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回墙角。
沈昭站在展台边目送她走回叶怀恩身边,看着她弯腰跟祖父低语了几句。
叶怀恩目光这才从沈昭身上移开,落回孙女脸上,神色比方才松了些许。
沈昭收回视线,刚松了口气,就听见旁边传来王栋压着嗓子又带点幸灾乐祸的声音:
“下棋也行,喝茶也罢,我都愿往。”
啧啧~沈兄,你方才那话接得不错,就是耳根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平常可是少见的很呐!
沈昭转头,王栋蹭到了他身侧,正端着一杯茶,圆脸上挂着那种我可都看见了的笑容。
你倒是清闲。沈昭面无表情。
我这不是中场休息嘛。
王栋喝了口茶,冲柜台方向努了努嘴。
喏,你那小妹方才拉了好几单,那些新来的夫人小姐被她哄得连价都不还,定完还拉着她手絮叨亲呢,太肉麻了,我可受不了。”
“不过说实话,你这两位小门童找得还真值。
沈昭侧头看去,沈芸正站在一位穿宝蓝褙子的夫人面前,手里递出桂花糖,和小福两个人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那位夫人慈爱地搂着两人,转头对丫鬟说了句什么,丫鬟便往柜台方向走去,又添了一单。
这效率,当真是百宝阁第一销冠!
他正准备也加入队伍,招待客人,这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略显刺耳的声音。
“这位公子,你这百宝阁的东西,当真都是自家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