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沈昭等人在工坊里转了一圈。
百宝阁的产品正在进行收官阶段的质检和验收,工坊内一片欣欣向荣,所有匠人都带着笑卖力地干活。
众人也为之感染,不由放松下来。
然后王栋忽然看见门边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告示,内容大意是“王家工坊常年收购河蚌,送到后门口即可”。
字迹潦草,墨迹还沾了水渍晕开了。
“沈兄,这告示谁写的?太难看了!回头我让人重新写一份,字正些,往河边路口多贴几张。”
王栋皱着眉头看了又看,实在忍不了这字,跟鸡刨的一样,比他写的还难看。
这告示贴出去,河边那些人里面认字的,看见了这歪歪扭扭的字,也没有说服力啊。
得写端正些,让看着像正经买卖才行。
沈昭看了眼:“匠人们写字以实用为主,又不进考场考科举,是差了些,你帮着改改吧。”
王栋点头:“包在我身上,这事我有经验,我得再加一行小字:河蚌须鲜活,死蚌不收。免得有人把臭的送过来。”
李茂嗤笑一声:“你收河蚌有什么经验?”
王栋理直气壮:“我吃河鲜的经验,就知道新鲜的什么样,臭的什么样。”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李茂也忍不住笑出声。
沈昭没理这对冤家,正要转身往外走,前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守田带着三个汉子站在工坊门口,衣裳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领口袖口都扎紧了。
他腰杆挺得笔直,看见沈昭等人有些局促。
“公子……”刘守田搓了搓手,“俺们听了您的话,想过来试试,工钱日结就成,管饭就行。”
沈昭仔细打量他。
这人比昨日在粥棚时精神了些,眼眶不再凹陷,整个人仿佛有了生气。
他身后那三人里,其中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两鬓斑白,站在最后面畏畏缩缩,不太敢抬头。
刘守田见状赶紧解释:“公子,他是我表叔,年轻时为了救人把腿摔瘸了,但搬货没问题,您让他干轻省点的活就成。”
他说这话时和昨日判若两人,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沈昭嫌表叔年纪大不要。
这要是被拒了,回去没法跟家里人交代,表叔一家老小还等着他带活回去呢。
沈昭让那老汉当场走了几步。
确实走起路来微微有点跛,但不算很严重。
“行,后院收河蚌处缺一个看库房的人,不用搬重物,只需管登记出入就行。认得字么?”
那老汉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
“……认得几个,不多。”
沈昭点了点头:“那就行,登记出入不费字,认得数目就行,真不懂的问问旁人就是。”
那老汉低下头去没再说话,但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放了下来。
“周师傅。”
沈昭侧头喊了一声,“安排他们先搬货,从明日起正式上工,工钱按日结,管两顿饭。”
周师傅快步过来,打量了刘守田几人一眼。
当即点点头:“身板倒是不错,既然沈公子发话了,且随我来后院吧。先把那批炭火卸了,就堆在库房门口,明日起开始上工。”
刘守田愣了一瞬。
他原以为还要再问几句家在哪儿、有没有担保人、干不好怎么办......
这些都是他前阵子在城里找工时常被盘问的问题,他一路走来提心吊胆,已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可周师傅没问,沈昭也没问,就这么定了。
没有盘问,没有嫌弃他表叔的腿脚,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就接纳了他们。
刘守田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最后退后半步,认真朝沈昭拱手躬了下去。
整个腰弯到底,停了两息才直起来。
他眼眶通红,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公子,我们这条命,算是你给的。”
他说完没等沈昭回应,就转身迈着大步跟着周师傅往后院走了,腰杆挺得比来时直了些。
他身后那个腿脚不太好的表叔跟得慢了些。
但他走过沈昭身边时停住了,又弯下腰,颤颤巍巍躬了一躬。
沈昭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说“不必如此”。
有些礼你受了,反而比推回去更体面。
他看着刘守田等人的背影感慨良多,不过心里清楚,这一家人往后能站住脚了。
沈芸跟在沈昭身边,忽然拽住了沈昭袖子。
一声惊呼:“二哥!你看那儿!”
沈昭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后院墙根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弯着腰卖力地劈柴,他动作不算快,但劈得很稳当。
柴火也码得整齐,一捆捆扎好堆在墙角。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蹲在拿棒槌洗衣服。
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在墙根下玩石子,瘦瘦小小的,但脸上有血色了。
沈昭认出了他们。
正是那日在城门口遇见的流民一家,那位老翁,中年妇人和她怀里那个脸冻得发紫的男童。
那时候沈芸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小福。
他还给他们指了条明路,让他们到工坊来生存,没想到此刻遇见了他们。
那小男孩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循着声音看过来,似乎是认出了沈芸,顿时咧嘴笑了。
他笑得很用力,露出几颗小乳牙,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像是怕笑容不够大他们会看不见。
沈昭走过去问道:“老人家,住得可还习惯?”
老翁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他视力可能不太好,眯着眼看了沈昭两息。
然后他手里的斧子忽然停了,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沈公子?!是、是您?”
他认出来了。
那个在城门口蹲下来问他叫什么、给他披风、把包子和银子塞进他手里的年轻人。
此刻又站在他面前,问他住得惯不惯。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也顾不上,两手在衣摆上使劲擦了又擦,声音发颤:
“住得惯!住得惯!托您的福,工坊对我们特别好,收拾了一间厢房给俺们住,不漏风,铺了厚稻草,又给了两床新棉被,还有炭火……”
他说到一半声音有些发哽,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心里翻涌着说不尽的感激。
从逃荒路上冻饿交加,到如今有瓦遮头、有饭吃有活干,才不过两个月工夫。
自打他那薄命的老婆子和独子死在半路,他忍着悲痛带着儿媳妇和小孙儿继续赶路,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要死在城门下了。
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天!
而给他这一切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老翁搓着手问:“公子……我们要是干得好,能不能一直留在这儿?”
沈昭立即允诺:“当然能,工坊常年缺人手,只要肯踏实干活,我保证不会赶人走。”
老翁愣了一瞬,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两手撑着地,额头几乎贴到自己手背上,声音发颤:“公子……小老儿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头了,祝您长命百岁,万事顺遂。”
说着当真额头抵着地面磕了一下,动作笨拙,却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
旁边洗衣的妇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公子……民妇不会说话,但您的大恩大德,民妇一家人永生难忘!”
沈昭赶紧弯下腰,伸手托住老翁胳膊肘:
“无需大礼,都起来吧,地上凉。”
他看着眼前含着热泪的两人,宽慰道:
“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给你们寻了个生计,往后过日子靠的还是你们自个儿,只愿你们往后日子安稳顺遂,好好把小福养大成人,才不辜负逝去的亲人。”
老翁和中年妇人闻声掩面低泣,过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另一边。
沈芸已蹲在墙根下和小福一起玩石子了。
小福捡起一颗圆润的白石子递给她,沈芸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弯腰在地上画了个圈,把小石子放在圈心。
她仰起脸来冲沈昭笑:“二哥你看,我教他下棋呢。虽然他还不太懂规矩,但他学的很快,方才已经学会轮流走了。”
小福比她上次见时壮实了些,脸上有肉了,手也不像上回那样冻得发紫了。
她得教他点什么,让他以后也能像她一样,勇敢一点,走到哪里都不怕。
沈昭看了片刻,没有打扰,等小福玩困了,才牵起沈芸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时,身后传来老翁沙哑的声音:
“公子您放心,我们不会给您丢人的!”
沈昭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他背影拐过院墙角落,彻底看不见了,老翁才慢慢弯下腰捡起斧子,朝着干柴落了下去。
斧刃切入柴火,瞬间裂成两半,边缘整齐。
劈完这一块,他没有停,又劈了下一块。
一下接一下,比方才重了些。
旁边洗完衣的妇人把小福抱回房间后,又进了厨房烧水做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锅灶膛里的火,比方才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