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芸也跟着从马车里蹦了下来,手里还攥着包桂花糕,看见安静的队伍后有些不知所措。
她踮了踮脚尖,目光从队首扫到队尾。
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木木地站着。
像一排被雪压弯了的稻草人。
她拉了拉沈昭的手,小声问:
二哥,他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沈昭还没开口。
旁边一个扛着锄头经过的老汉停下了脚步。
他偏头看了沈芸一眼,又看了看沈昭等人,大约是从这群人的衣着气度上判断出了什么。
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
小娘子,饿久了的人,说话费力气。
他说完便扛着锄头往田埂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芸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二哥,饿久了的人说话费力气,那他们等多久了呀?
不知道。
沈昭蹲下来,把她手里的桂花糕分成两半,几块塞回她手里,另一大半用油纸包好揣进自己怀里,不过咱们可以过去问问。
沈芸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像平时那般蹦蹦跳跳地冲在前面,而是始终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她年龄再小,也察觉了现场那股压抑沉重的气息,连走路姿态比平时收敛了许多。
王栋等人也跟了上来。
陈文远背着手,目光在那口大锅和排队的人群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蹙着。
赵谦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口,心想今日出门穿了两层棉袄,可这些人穿的......
怕是连一层都挡不住风。
沈昭走近几步。
棚子外圈有几个衙役在维持秩序,他们穿着公服,腰间别着铁尺,但态度倒还和气,只是偶尔出声提醒一句排好队,都别挤。
还有两个文书小吏在粥锅旁边登记,一人执笔,一人翻册,冻得通红的指尖捏着笔杆。
灶台后面则是站着两个穿短袄的老汉。
一个拿大勺搅锅,一个蹲在灶前添柴。
搅粥那个老汉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拿碗来,一个个来。
让人惊讶的是,队伍里的人听见了也不推不搡,一个接一个有序地往前慢慢挪。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陶碗递过去,接了粥便立刻退到一边,蹲在路旁或靠在棚柱上,低头一口一口地喝,没有一人说话。
只有稀里呼噜的喝粥声此起彼伏。
沈昭站在队伍旁边仔细观察。
他发现这些排队的人大多数是老人和孩子。
青壮年很少。
青壮年大约都在城里找活干吧,又或者......
已经找到了,但挣来的工钱也只够自己吃个半饱,哪有余力带回去给老小?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的目光落在了此刻领粥的那个年轻妇人身上。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蓝旧袄,补丁叠着补丁,有的地方线头都磨散了。
怀里抱着个裹在旧棉被里的婴儿,灰扑扑的棉被边缘露出泛黄的棉絮。
那婴儿大约不过四五个月大,缩在她肩窝里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
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妇人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哆嗦着把碗递过去,也不只是饿的还是冷的。
打粥的老汉看了她怀里孩子一眼,盛粥的时候腕子多抖了一下,勺子在锅底多刮了半圈。
碗里的粥比前头那几人多了小半勺。
那粥虽然看上去稀薄得很,米粒寥寥可数。
可这毕竟是熬了许久的米汤,婴儿也能入口,故而妇人接过来时眼睛亮了一下。
她弯腰低头说了句什么,沈昭没有听清,但看她嘴唇的形状,大约是多谢老伯之类的。
老汉摆了下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给孩子喝,不够再来寻我。
妇人这才端着碗退到一边,坐到棚子角落一排提前劈好的矮木桩上。
她把碗沿凑到孩子嘴边,拿起木勺舀了一点粥,鼓起腮帮子吹了又吹,嘴巴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往婴儿嘴里送。
婴儿依旧没有睁眼,但小嘴下意识动了动,勉强抿了一口米汤,开始慢慢吞咽。
妇人也不急着自己吃,就那么温柔地看着,把碗沿贴着婴儿下巴,等他自己慢慢抿第二口。
沈昭注意到那孩子的脸微微发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一看便是营养不良。
他垂下眼,在她身旁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轻声开口:嫂子,这孩子多大了?
见有陌生人靠近,妇人下意识把孩子一护。
随即抬起头看了沈昭一眼。
大约是见他穿着体面、气质清正,那双眼睛里没有打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
便没再躲,低声回道:四个多月了。
这么小,他能喝粥?
水一样的,不稠。
妇人低头又舀了一勺喂进婴儿嘴里,大夫说将就些不要紧,总比饿着强。
沈昭没追问大夫是谁,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大夫,大约是村里哪个略通医理的老人说的。
他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那包桂花糕递过去,油纸包还带着他怀里的余温。
给孩子留着,算是细粮,掰碎了泡粥里喝。
妇人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她接过打开看了眼,那白花花的桂花糕上还沾着细碎的糖霜,散发出甜润的香气。
上好的细粮!
她手抖了一下,连忙感激地看向沈昭,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沈昭点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向粥棚。
身后传来妇人压低的啜泣声,听得他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
......
粥棚前面搭了一圈简易的木栅栏,两个顺天府衙役守在入口处,手里拎着铁尺,面色沉着。
其中一个看见沈昭走近,先是一愣。
随即认出了他,侧身让开一条路:沈二公子?包大人交代过,您要是来,直接进便是。
沈昭拱了拱手:有劳了。
他弯腰钻过栅栏,终于走进了粥棚。
棚子里比外面更暖和些,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白茫茫地往上蹿。
粥棚正面的木桩上钉着一块青灰色的木板。
上头用墨笔写了几行大字。
顺天府官粥棚,每日卯时起施粥至午时止。
每人一碗,老幼优先。
木板底下还张贴了张略小的黄纸,上头写着粮米来源和拨付官银数目,细到每一笔都标明了经办人姓名和日期,清清楚楚。
沈昭看完那张黄纸,又看向队伍。
城外流民的数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光是眼下这支队伍,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而且这只是一个粥棚,京城四个方向都设有施粥点,后续来的人加起来恐怕会有数千之众。
甚至上万也不无可能。
拍卖会筹的银子虽不少,但僧多粥少。
除去炭火和庇护所等各处必要的消耗,单论花在粮食上的部分,朝廷的赈灾银加上募捐的善款,分摊到这么多人头上,也经不住长久消耗。
而且眼下才十月底,再过一个来月才是腊月,一年里最冷的时候还没到呢。
光靠施粥撑不了多久,得想个办法让这些灾民能自己养活自己,就像他之前设想的那样。
以工代赈。
让灾民有事做,粥棚只供给老幼病残等无法自立之人,这样朝廷的负担就能小一些,这些人也不至于被冻死饿死在城外。
他正想着,转头看见棚侧站着一个穿旧青布短袄的中年人,腰板挺直,不像灾民,倒像是哪家的家丁,正捧着一碗粥跟旁边的衙役说话。
沈昭走过去,在几步外站定:
敢问这位老哥,可是这粥棚的管事?
中年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锦袍上扫了一下,大约是认出了那料子的价值。
拱手作揖,语气还算客气:
公子可是问粥棚的事?在下只是包大人派来巡视粥棚的小吏,不是管事,管事在里头。
他朝粥棚方向努了努嘴。
那位白发老者,姓宋,是顺天府从城南请来的本已荣养的老账房,专管每日粥米出入。
沈昭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粥棚角落的粗木桌边坐着一位白发老翁。
正埋头在簿子上写字,笔尖冻得拉不出墨来,他便把笔杆在嘴里哈了两下,才继续写。
沈昭收回目光,低声问那小吏:老哥,我看这粥棚搭得结实,施粥也有章法,只是排队的人太多,一碗粥怕是不够顶半天饱。
小吏压着嗓子:公子说中了,这粥棚自搭起那日,排队的人就没少过,最近两日还更长了。”
“虽说包大人已让人加紧筹备第二批米粮了。”
“只是......
他叹了口气,如今市面上的粮价本来就贵,这两日更是涨了不少。顺天府公账虽够用,可这样下去,最多再过一月怕要捉襟见肘了。
沈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三四两重,递过去:劳烦递交给管事,给锅里添几斤碎米。
小吏愣了下,众目睽睽下没敢接银子。
他深深看了沈昭一眼,朝粥棚里头扬声道:
宋老先生!这位公子说给粥棚添几斤碎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