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回头望去。
顾青云正拄着手杖站在门槛边,手边夹着那只装画的锦盒。
老头面色如常,但嘴角那点笑意比平日里深了好几分,像一只老狐狸刚偷了只肥鸡回来。
眉眼都是舒展的。
乍一看和小妹偷吃糖葫芦后一模一样。
顾老。沈昭甩掉那点遐想,拱了拱手,您今日难得出手,不知那幅画可还合您心意?
顾青云笑着开口:合心意?何止合心意,你知不知道谢蕴那小子送来的,是谁的手笔?
沈昭微微一怔:您这般说,恐怕不是一幅寻常的山水小品吧?莫非大有来历?
寻常?
顾青云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锦盒边角。
你小子还是孤陋寡闻了,且随我过来仔细瞧瞧!让你也开开眼!
他直接返回后厅,在桌上缓缓铺开那幅画。
王栋第一个凑了上去。
大圆脑袋几乎贴到画面前头,眼睛瞪得溜圆,想要从画里找出值钱的东西来。
顾青云手杖往旁边一横,抵住王栋胸口把他往后推了推:别挡光,你那脑袋比灯盏还碍事。
王栋被推得往后仰了仰,讪讪地缩回脖子。
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想开开眼界嘛,眼睛却还在画面上黏着没挪开。
李茂在旁抱着胳膊吐槽:你那是开眼界还是拿鼻尖蹭画?上回你把夫子那本《山川志》封面蹭掉一块油渍,忘了?
王栋脸一红,炸毛似的扭过头来:
那、那是意外!
你意外还挺多。
你......
王栋指着李茂正要反击,又想到自己在顾老面前不好太闹,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换成一个字,转回头继续看画。
顾青云没理会两人的斗嘴。
只是冲着沈昭一笑,随即手指在老松一角点了点。
看好了,便在此处松叶底下藏了一方小印,这松叶的走势与技法,刻的是谢无妄三个字。”
“笔意内敛厚重,隐在墨色里,不凑到光下根本瞧不出来,老夫也是看了半晌才敢确定的。
沈昭心里一惊,连忙看过去。
居然还真是谢无妄!
这可是前朝画坛泰斗,存世真迹寥寥无几,少数流传下来的几幅画无不是价值千金,有价无市。
他方才还在疑惑一幅无款古画怎么拍到几百两还有人跟,现在全想通了。
合着他又看走眼了,这是个天大的漏啊!
顾青云见他一脸惊讶,笑呵呵地解释: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谢蕴大概以为自己天衣无缝,满京城没人能认出这画里的门道,想着让人拍回去再放出风声,说安国公世子捐了一幅谢无妄真迹。”
“结果呢?
他满脸幸灾乐祸,还不是便宜了老夫!”
“依老夫看来,方才那两人想必就是谢蕴派来抬价的人了,跟老夫争到四百两才收手,显然他们确实得了命令要买回这幅画。”
“不过嘛,那谢蕴没给他继续加价的底气,再跟下去,怕这其中的猫腻被有心人看出来。”
“万一传出去说安国公府的托跟老夫这个致仕老翰林抢自己捐的画,他谢蕴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听到这,沈昭才把整件事串了起来。
谢蕴捐画、派人保底、准备事后宣扬。
结果被顾老这个行家一眼相中截走了画。
谢蕴的人咬着牙跟了四轮,最终在四百两这个不算太低、又不至于闹得难看的价位上放弃了,也好回去交差。
那这幅画......
自然归老夫了。
顾青云一把卷起画放入锦盒,往臂弯里夹了夹,一脸理直气壮。
老夫可是出了四百两真金白银,顺天府公库实打实进了四百两,合情合理。”
“谢蕴那小子要是不服气,让他来找老夫理论,正好老夫闲着,再骂他一回狗血淋头。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对了,这幅画老夫拿回去和你们周夫子研究透了之后,你若想看,随时来我那儿。这等好东西,藏着掖着没意思。
说完爽朗地笑着,扬长而去。
沈昭站在桌边,看着顾老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像极了一个钓着巨物只想炫耀的钓鱼佬。
看来回去之后,周夫子可有的唠了。
王栋手肘撞了撞沈昭胳膊:沈兄,你说谢蕴那幅画真是他自己掏出来的,还是有人借他的手送的?
沈昭想了想:不好说,但谢蕴那个人,自己掏钱买画捐和借别人的画捐,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反正他要的只是名。
王栋挠了挠后脑勺:那我要是有幅谢无妄,四百两被人截胡了,我不得气死了?
李茂抱着胳膊嗤笑一声:
所以你当不了谢蕴。
王栋扭过头瞪他: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要是听得出来是夸还是损,就不会问了。
王栋噎了一下,只能冲李茂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帮忙收拾剩下的茶点碟子了。
沈昭看见王栋那副憋屈样摇头失笑,随即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厅堂。
宾客散尽了,伙计们正在收拾桌椅。
王栋头也没抬地冲他摆了摆手:沈兄你先走吧,我这儿还得忙一阵。
“也罢,有劳诸位了。”
沈昭点了点头,径直往后院账房走去。
方才散场后他便让沈芸先去王婉娘那边待着,这会儿想必还在。
果然,走到账房门口,门虚掩着。
里头传来沈芸叽叽喳喳的声音:......然后那个穿红衣裳的姨姨一口气喊了三百两!三百两啊婉娘姐姐!够买多少根糖葫芦了?
然后是一声温软的轻笑。
王婉娘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三百两够把你这条街的糖葫芦全买下来了。
沈昭没急着推门,而是隔着门缝看了一眼。
沈芸正趴在账桌边上,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墨汁沾了满手,正比划着跟王婉娘讲方才拍卖会的热闹。
王婉娘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里拨着算盘,听着听着便笑一下。
眼角弯弯的,不像平日那般拘谨。
他推开门,沈芸扭过头来,眼睛一亮:
二哥!你忙完啦?
沈昭走过去,第一眼先看见她沾满墨汁的手,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帕子递过去:让你等着,你倒好,把人家的账本画花了怎么办?
沈芸心虚地把笔放回笔架上:
我没画花,就是比划了一下......
王婉娘笑着搁下算珠:
不妨事的,小娘子方才没碰着账册。
她顿了顿,又看了沈昭一眼,二公子今日的拍卖会,我在后院也听了一耳朵,听说光那面玻璃镜就拍了一千五百两?
嗯,比预想的还好些。
沈昭把沈芸手上墨迹擦干净,直起身来。
他看了眼王婉娘身后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摞旧册,忽然道:百宝阁的账,以后怕是比绸缎庄这边还多,我正在找一个能理得清的人。
“你可愿意帮我管好百宝阁的账?月钱翻倍!”
王婉娘微微一怔,垂着眼,手里拨算盘的动作已停了下来,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又掂。
她在绸缎庄做了这些日子的账房,日子安稳顺遂,已经是很满意了。
百宝阁的账房......月钱翻倍......
她不知这话是随口一提还是认真的。
她抬起眼:二公子,您不是说着玩的吧?
我何时拿正事开过玩笑?
沈昭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把整个账房都镀了一层暖色。
绸缎庄这边的账你已摸熟了,也算有经验了,等百宝阁开张之后,账目只会比这里杂,不会比这里少。”
“你若愿意,那边账房的位置先给你留着,月钱翻一倍还有分红拿,也不用你两头跑,专心管一头就行。
王婉娘握着算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毫不犹豫地回道:
没有推辞和道谢,直接了当地答应下来。
沈昭也没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把沈芸从桌边拉过来,朝王婉娘点了点头:那便说好了,改日再详谈。
他牵着沈芸穿过前堂,出了绸缎庄大门。
沈芸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仰头问:二哥,你让婉娘姐姐去百宝阁当账房呀?
那她以后是不是不用回绸缎庄了?
看情况,若是不忙可以兼任。
沈芸想了想,又问:那你给她的月钱翻倍了,她是不是更有钱给我买糖葫芦了?
沈昭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么算账,以后谁敢请你当账房?
沈芸理直气壮:我又不当账房,我要当东家当首富,这可是你说的!
“行行行,未来的大梁首富,二哥靠你养了!”
兄妹俩说笑着走到马车边,福安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忙直起身来。
沈昭把沈芸抱上马车,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马车晃晃悠悠驶出一段路。
沈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两旁人流已经稀了,午时的市井气渐渐退去。
他正要放下车帘,余光扫见巷口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朝这边快步跑来。
正是上回报信的那个小厮阿贵!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全是汗,靴子上还沾着泥点子。
福安了一声勒住缰绳,阿贵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息,才直起身来凑到车窗边。
二、二公子!可算撵上您了!”
“李管家让小的来传话,说您打听的那位刘铜匠,铺子今儿一早关了门,邻居说他天没亮就被人接走了,往城南方向去的。
沈昭脸色一顿:被谁接走的?
邻居说是个穿青灰长衫的中年人,赶着辆没挂旗号的骡车,天刚蒙蒙亮接上人便走了。
沈昭靠在车壁上没说话。
他刚想准备明日去看看这位刘铜匠,结果却有人比他早了不止一步,这绝对不是巧合。
铺子还开着吗?
锁了门,邻居说刘铜匠走前留了话,说短则三五日才能回来,让街坊帮着看顾几日。
沈昭听完沉默了片刻,又问:“邻居可说了接人的车是哪条路上的?”
阿贵回想了一下:“邻居说是从巷子北口来的,不是南口。老槐树巷北口出去就是菜市街,南口通的是官道,那人应是从城里方向过来的。”
沈昭点了点头。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的判断偏了一分。
从城里来接的人,至少说明对方一直有盯着这间铺子,不是临时起意。
他靠着车壁思索片刻,朝车帘外说了句:
知道了,先回府吧。
福安应了一声,马车重新驶动。
车帘落下,车厢里暗了一截。
沈昭闭着眼,把今日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刘铜匠被人接走,可能是有人要保护他,也可能是有人要堵他的嘴。
他暂时分不清是哪一种。
但明日不管这刘铜匠回不回来,他都得先去一趟老槐树巷看看再说。
不看一眼,他没法安心。
好不容易追查到的线索,丢了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