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余音未散,沈昭已走到展台正中央。
诸位想必已在名册上见过这一件,但名册只有文字,口说无凭,今日我请诸位亲眼看一看,近距离感受一番这件玻璃镜。”
他手指搭上绒布边角。
没立刻掀开,而是先卖了个关子:
百宝阁虽说尚未正式开张,但今儿个带来了一样东西,算是给诸位提前掌掌眼。”
“若是不合心意,权当看个新鲜,乐一乐便过去了,若是合了心意......
他手腕一翻,墨绿色绒布应声滑落。
日光照在厅顶新装的明角灯上折射下来,正好落在那面半人高的玻璃镜面上。
镜面通体澄澈,没有一丝绿头或是气泡,像是凭空接了一汪无波的清水,安静地悬在黄花梨木镶银丝的边框里。
镜中映着对面那排宾客的身影。
衣料上的暗纹都能辨出轮廓,甚至发髻间那支赤金点翠簪的珠光都在镜面上微微晃动,逼真得让人恍惚。
好似把人也装了进去!
“我的天......”
不知谁先开了口,声音发飘。
然后整个厅堂瞬间喧闹起来,低呼与抽气声嗡嗡地连成一片。
那位永昌侯府的张夫人最先站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刹住转头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笑着做了个的手势。
张夫人这才走到镜前,先是不敢靠太近,隔着一臂距离侧头端详自己。
镜中人宝蓝褙子、素色珠钗,眉眼清晰分明,连嘴角那点细细的笑纹都看得真切。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角,镜中人也抬手摸了摸鬓角,动作完全同步,没有半点延迟。
这......
张夫人愣了一瞬,不由自主地往前又凑了半步,伸出手指极轻地触了一下镜面。
触感冰凉平滑。
指腹落下去的地方映出一枚清晰指纹。
铜镜照人模模糊糊的,我还当自己老了眼神不好使,原来不是我的眼睛花了。
张夫人看向沈昭,满脸惊异:沈二公子,这真是百宝阁的东西?你们真能做出这样的镜子?
沈昭站在镜侧,微微颔首:正是,这是百宝阁开张前赶制的第一面大尺寸玻璃镜样品。”
“此镜以特制玻璃为底,背面覆了一层薄银,故而映照人像纤毫毕现。”
“工艺尚在精进,但成品效果夫人您也看见了,和市面上的铜镜比起来,除了材质易碎之外,各方面都完胜。
有了她打头阵。
后头的夫人们见猎心切,是再也坐不住了。
藕荷色褙子的那位紧跟着上前,鹅黄褙子的太太也不甘落后,三三两两围上去,衣料摩挲声与惊叹声此起彼伏。
你看见没有?连耳后那根白发都照见了!
这要是放在梳妆台前,往后画眉还用得着让人帮忙?自个儿对着镜子就能描得齐齐整整了。
我说,你们别光看啊,先问问这玻璃镜怎么个拍法......
张夫人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昭:“沈二公子,这镜子……可会像铜镜那般,日子久了便发乌生锈?”
“我家里那面陪嫁的菱花铜镜,每三个月便得请工匠重新打磨一次,烦得很。”
沈昭微微躬身:“夫人放心,此镜背面覆银之后,另涂了一层特制的清漆隔绝湿气。”
“只要不摔不碰,不长期置于灶台旁受烟火熏烤,镜面光亮可保十年如新。”
“十年?”张夫人眉毛一挑,似笑非笑,“二公子这话可敢写在契书上?”
一旁负责记录的陈文远适时上前一步:“夫人若拍下此镜,百宝阁契书里自会写明‘保用十年,若有昏黄模糊,凭契免费更换新品’。”
张夫人这才真正动容,深深地看了沈昭一眼,语气里的试探变成了郑重:“好,有这句话,我便知道你们百宝阁做的是长久的买卖。”
沈昭自信道:
“这是自然,咱们做生意只讲究一个诚字。”
“而且百宝阁正式开张后会将此物列为常备货品,届时会有更多尺寸、更多款式上架。”
“每月供应十面,先到先得。
十面?张夫人眼睛一亮,那我今日若拍下这面,可否算是提前占了个名额?
沈昭笑了:自然算,而且今日拍下此镜的客人,我在此承诺,日后百宝阁每出新款产品,都拥有优先选购权。
张夫人二话没说就坐了回去,冲身旁的丫鬟低声道:待会儿叫价的时候别拦我。
那丫鬟还没应声,后排已有人开始议论了。
一个穿赭红锦袍的胖富商伸长脖子看了半天,转头跟同伴叹了口气说:这镜子比我家婆娘用的那面铜镜清楚太多了,回去她要是知道我没拍下来,怕是能念叨到明年。
同伴笑着接了句:那你今儿怕是要大出血了,那些个夫人看着就势在必得,咱们怕是没份了。
胖富商摇摇头:“那可未必!”
话音刚落,李茂已敲响了第二声铜锣。
沈昭正式开拍:第一件拍品——百宝阁特制玻璃镜一面,起拍价,二百两。
“每次加价不少于二十两,现在起拍!”
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栋在角落里地吸了口凉气,被陈文远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两百两。
对在座的富户豪绅而言,不是出不起。
但一面镜子卖两百两,放在寻常铺子里,这个价够买将近十面上好的铜镜了。
可几乎在同一息,张夫人已开口了:
“两百五十两!”
快得像是怕被人抢先。
她腰板一挺,环视众人:“诸位给个面子,我家那间梳妆房窗户朝北,入了冬暗得跟地窖似的,这镜子放进去正顶用。”
厅里静了半息,然后响起一片轻笑。
后排一个穿石青色直裰的中年文士捋着胡子摇头:“张夫人,这般的好东西您可不能独占,下月即将是家母花甲寿辰,我出三百两讨个喜。”
“我也来一个,三百五十两!”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是位丰腴的太太,他手里的糕点还没放下,“我替我闺女拍的,她下月出嫁,这镜子当嫁妆,体面!”
张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闺女出嫁跟这儿凑什么热闹?你又不差这面镜子!”
“我差!”这太太理直气壮,“我闺女说了,嫁妆里没面好镜子就不上轿!这可事关终身大事!”
满堂瞬间哄笑。
王栋站在展台后面,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
三百五十两......成本才多少?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比铜锣声还响,又看了眼淡定的沈昭,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还有得练。
叫价声像石子落水,一圈一圈往外荡开,你来我往,连口气都不带歇的。
沈昭站在展台上,语速飞快地重复报价。
没有急着落槌,任由价格继续攀升。
他心里清楚,这面镜子的成本不过十两出头,但独一份三个字,在这个时代值多少,全看这些夫人小姐们的脸面有多贵。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宾客席,经过墙根那片时,稍作停留,又收了回来。
叶舒窈依旧靠在墙根下没动,手里捏着沈芸塞给她的那颗桂花糖。
但她目光也落在那扇亮晶晶的镜面上。
她祖父叶怀恩坐在旁边,端着茶慢慢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同样目不转睛看着展台。
沈芸不知何时溜到了她身边,踮着脚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蓁蓁姐姐,你也喜欢那个镜子吗?”
叶蓁蓁低头看她,笑着摇了摇头:“喜欢有什么用,我很穷的,又买不起。”
沈芸歪着脑袋,把桂花糖咬得嘎嘣响:“蓁蓁姐姐,你别怕穷呀。”
“我二哥说了,百宝阁以后不光卖贵的,还卖那种小小的、装在袖子里的小圆镜,给寻常人家姑娘出门用的,肯定便宜。”
叶蓁蓁垂眸笑了笑,捏了捏沈芸的小脸蛋:“你二哥倒是想得周全。”
沈芸偷偷瞄了眼台上的沈昭,凑到叶蓁蓁耳边:“可是蓁蓁姐姐,你觉不觉得……那些人争来争去的不是镜子,是照镜子的那股子神气?”
叶蓁蓁一怔,看着那澄澈如水的镜面轻声说了句:“或许吧,镜子照得出眉眼,照不出人心。”
沈芸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嘟囔道:“那我让我二哥照照看,看他心里是不是也这么黑。”
叶蓁蓁伸手揉了揉她发顶,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