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转头望去。
只见一年近四旬的丰腴夫人斜倚在廊下货格旁,手里端着只青瓷茶杯,带着一抹讥笑。
她身着酱紫色锦缎比甲,衣料华贵些,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一看便是掌实权的管事嬷嬷。
钟掌柜面色不善,当即沉声斥责:
“李管事,库房诸事繁杂,你不在那边好好值守,跑到前厅来做什么?休得多言生事,扰了王姑娘查账。”
这李管事名唤李秀兰,在王记绸缎庄管理库房已有十五载,素来行事稳妥,从未出过差错。
年前老账房刘管事告病还乡,她心里早已认定,账房管事一职按照资历必定落到自己头上,正好借机往上挪一步。
谁知几日前,小少爷王栋竟突然宣称,账房管事他已有了人选。
打从听闻这噩耗起,她便积攒了满腔怨气,直到此刻见着是个年轻姑娘,再也按捺不住。
“钟掌柜要考较新人本事,我在旁看个热闹,莫非这点要求也不成?”
李秀兰怒火压过了理智,半点不惧钟掌柜的警告,直愣愣盯着王婉娘,语气透着几分尖酸。
“我只是好奇,这位王姑娘模样生得倒是周正,可年纪轻轻,瞧着不似懂做账的老手。”
“而王记的账动辄数百上千两,向来分毫必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手的。”
王栋眉头紧锁,面露不悦:
“李管事,王姑娘是家母亲自应允的人,你说话还需谨守分寸。”
李秀兰低低一笑,依旧步步紧逼:
“小少爷这话就见外了,我这般言语,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咱们绸缎庄着想。”
“不说旁的,便是前阵子招来的那个账房,才干半月便不告而别,临走还搅乱了好几笔旧账,害得钟掌柜带人熬了两个通宵才理顺。”
“这回再招人,自然该仔细些,免得又招来个中看不中用的,耽误铺中生意不说,到时候……”
她话说到一半便刻意顿住。
未尽之语已然昭然若揭。
沈昭立在一旁,始终默然不语。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王婉娘骤然接任账房一职,说到底还是动了李秀兰的蛋糕,阻了她的晋升前途。
而阻人前途者,犹如杀人父母。
这般刻意刁难,原也是情理之中。
换做旁人,恐怕也会觉得不公。
故而他没有立刻为王婉娘撑腰,也是想看看这姑娘会如何应对,些许挫折反而能激发潜力。
王婉娘的反应果然没让他失望。
面对李秀兰的冷言讥讽,她选择了无视。
她明白此刻再多的辩驳都是白费口舌,哪怕争赢了也于事无补。
唯有拿出真才实学,展现出自身的价值,方能堵住周遭的悠悠众口,在此站稳脚跟。
她凝神静气,摒去心头杂念。
指尖轻拂过泛黄的账册纸页,沉下心来逐行逐项核对,不敢马虎。
李秀兰见她全然不接话茬,嗤笑一声,索性抱臂立在一旁,似笑非笑地静静盯着。
她倒要瞧瞧,这个凭空冒出来抢了自己位子的姑娘,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过了一会儿。
翻到某一页账目时,王婉娘眉头微微一蹙。
不对劲。
这笔数目看着有些蹊跷。
她面上不动声色,并未声张,自账架下层抽取出对应明细账册,低头逐项比对。
片刻后取过算盘,指尖翻飞,算珠撞击之声噼里啪啦,让人眼花缭乱。
铺中忙活的女伙计们闻声,皆忍不住侧目张望。
李秀兰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敛去,笑意一凝,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这姑娘拨算的技法老练娴熟,和她不分伯仲,绝非一无所知的门外生手。
看来她是遇上硬茬子了。
钟掌柜也凑近瞧,望着王婉娘利落沉稳的动作,目露赞许。
看来少爷推荐的人并非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只这手上功夫,便足以证明有些功底在身。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
王婉娘才停下手头动作,将总账与明细账并排摊在案上,再三核对无误。
她才缓缓抬首,神色沉静地看向钟掌柜。
“钟掌柜,上半年账目我已尽数核验,大体条理明晰,记账规整,并无重大疏漏。”
她刻意将“大体”二字咬得稍重,稍顿了语气。
钟掌柜神色如常,沉声示意:“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唯有一处,总账与明细对不上。”
王婉娘点在总账一行字迹上,声音清亮沉稳:“掌柜的请看,三月十七这日,总账录入蜀锦十匹,支银二百两。”
说着翻开另一本明细账,落定页面一角:“可同日入库明细,上头只录了八匹。”
她将两本账册推至钟掌柜面前。
两处截然不同的数目,赫然摆在众人眼底。
“账面记十匹入库,明细却只登八匹。凭空少了两匹蜀锦,不知是入库漏记……还是另有去处,还请钟掌柜裁断。”
话音落地,前厅骤然一静。
周遭伙计皆屏息敛声,悄悄抬眼观望,吃瓜的眼神完全藏不住。
沈昭端着茶盏微微一顿。
没想到王婉娘这么快便查出了账目破绽!
果然是系统认证的商业奇才!
王栋刚端起茶饮了一口,闻言险些当场喷溅出来,失声惊道:
“竟差了两匹蜀锦?这可是上百两银子啊!”
李秀兰脸上笑意瞬间僵死在面上,怔在原地,一时无言以对。
她是绸缎庄的库房管事。
按理说,一旦查明库房有货物缺失,她本就难辞其咎。
更何况。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那两匹蜀锦的去向。
是王家三老爷王宏兴私自提走的。
那日他到库房,涎皮赖脸先行取走蜀锦,只口头承诺说日后便补银两。
她想着对方是东家老爷,为了前途刻意讨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了不露破绽,她刻意空着账目没核销,只等着三老爷补了银子后再悄悄平账。
这样便人不知鬼不觉。
谁料到事情发展急转直下。
那该死的王宏兴先前还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便翻脸不认人,全然忘了此事。
她私下登门讨要过三回。
头一回推脱说缓几日再说。
第二回则是哭穷求宽限几日。
到了第三回干脆倒打一耙,斥责她监守自盗、血口喷人,还扬言再纠缠他便报官抓人。
李秀兰这才醒悟,因为自己一时轻信他人,竟倒霉地成了对方的替罪羊。
可无凭无据的,她只能打碎牙齿咽下肚,白白吃下这哑巴亏。
蜀锦价值不菲。
市价一匹便值五十两,两匹便是百两纹银。
而她不过是个小管事,一月月钱三两出头,要攒下一百两,不吃不喝怎么也得将近三年。
哪里赔得起这般巨款?
思来想去,她只能想着拖过去。
原本打算借着日常损耗的由头,慢慢把这笔账抹平,拖久了便化作陈年坏账。
谁也追究不到她头上。
万万没料到。
新来的账房上任头一日,他不过是出言挑衅,对方便把这笔隐秘旧账翻了出来。
查得明明白白。
连一丝狡辩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这一把她点燃的火烧到了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