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炎京星
他在第二天的下午到达炎京星。
那种到达的质感,和他之前到达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不是从远处看到的那种轮廓,是一种从进入轨道开始,就被那个地方的规模所包围的那种感觉,那种包围不是物理上的,是那种当一个星球的引力开始捕捉你的飞船的时候,你就开始感受到的那个地方的存在感。
炎京星是一颗蓝色的星球,那种蓝色和地球的蓝色不一样,那种不一样是那种那种这颗星球的表面,有超过百分之七十是海洋,而那些海洋的颜色,在轨道上看来,是一种那种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蓝,那种蓝让宁磊想到了老克曾经给他看过的一张旧联邦时代的图片,那张图片的标题是起源之地,说的是人类最初发现星际航行技术的那颗星球。
而炎京星,在他现在看来,有一种那种它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起源之地的感觉——不是人类文明的起源,是这个银河系里最大的军事帝国的起源。
飞船进入大气层的时候,宁磊从窗户里看到了炎京星的表面,那种看到是一种那种从太空的宏大尺度,突然降落到了地面的细节尺度的那种看到,那种看到的第一个印象,是秩序。
那种秩序不是那种简单的城市布局的秩序,是一种那种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同一种意志所管理的秩序,那种意志从轨道上就能看到——那些道路,那些建筑,那些排列,全部都遵循着某种统一的规则,那种规则的范围,从最高的建筑,一直延伸到最偏远的郊区,没有例外。
这就是炎京星,赫连越在他旁边说,那句话不是介绍,是陈述,星炎同盟的心脏。
飞船在炎京星的首都外围的一个私人停靠点降落,那种降落是那种那种赫连越已经提前安排好的那种,那种安排的范围不只是降落,是整个进入炎京星的安全通道,那些安全通道用普通人的眼睛看不到,但用专业人士的眼睛看来,是一整套精密的控制网络。
你的身份,赫连越在他们下飞船之前说,现在是军务署特勤联络处的临时访客,登记身份是边境安全特殊顾问,这个身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它给了你进入军务署建筑的权限。他停了停,但有一个地方,它不会让你进。
哪里?
统帅府,赫连越说,陆霆远住的地方,那个地方的安全等级是最高的,只有特定授权的人才能进入,他停了停,要见他,你需要我安排,或者——你自己去敲那扇门。
我选择自己敲,宁磊说。
赫连越看了他一眼,那种看里,有一种他不会说出来的东西,那种东西宁磊已经学会了辨认——是那种当他看到一个年轻人的决定和他预想的一样的时候,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的那种东西。
赫连越说,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卫晗今天在统帅府,赫连越说,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宁磊意识到了一件事——赫连越在告诉他,卫晗在那个地方,而那个地方,是陆霆远所在的地方,你去敲门,她会第一个看到你。
所以,我需要在她不在的时候去,宁磊说。
赫连越说,她有一个固定的日程,每周三下午,她会去帝国艺术馆出席活动,那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他停了停,明天是周四,他停了停,后天,周四下午,是你的窗口。
宁磊在那个时间窗口里,把他后天需要做的事情,做了一次完整的推演,那种推演从敲门开始,到进入统帅府,到见到陆霆远,到说出他需要说的那些话,到听到他需要听到的那些答案,那个推演的每一步,都需要精确的执行。
还有一件事,赫连越说,他的声音在那个一件事上,变得认真了一些,那种认真是那种当他要说出一件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认真,关于陆霆远,他停了停,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先知道。
什么?
十四年前,赫连越说,你出生的时候,陆霆远是知道你的存在的。
宁磊在那个信息出现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意外,是某种东西被证实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动,那种动的感觉,他之前有过一些预感,但现在,那个预感变成了确认。
他知道,赫连越继续说,但他做了一个选择,那个选择是——服从卫晗的决定,他停了停,他签字了。
宁磊在那个出现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线,全部都对齐了。
老克遗言里说的,那个把婴儿丢在废土上的人,那个在他出生之前就想让他死的人,不是别人,是陆霆远。
他知道他的存在,然后他选择了让他死。
那个决定,赫连越说,他的声音在那个上,变得低沉了一些,那种低沉是那种当一个人要说出一件他说了十四年都没有习惯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低沉,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难的决定。
最难?宁磊问,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准备好的东西。
卫晗在那个决定上,给了陆霆远两个选择,赫连越说,第一,服从,把这个孩子从历史里抹掉,然后继续做他的统帅,继续推进他的事业。第二,不服从,把这个孩子留下来,但代价是——那个孩子、克顿、以及所有和那个孩子有关的人,全部都会被清除,他停了停,包括你的母亲。
宁磊在那个出现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那一下的质感,他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那个词语在他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那种空白是他从有记忆以来就存在的那种空白,而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空白的来源。
他选了第一个,宁磊说。
他选了第一个,赫连越说,但他没有完全放弃,他停了停,他安排了克顿,在你的生命受到威胁之前,把你带走,送出统帅府的控制范围,他停了停,克顿在那之后,告诉陆霆远,孩子安全了,那个威胁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陆霆远以为我死了?
他以为你死了,赫连越说,十四年,他停了停,直到今天。
宁磊在那个上,把所有那些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那种整理的结果是:他即将去见的那个人,知道他曾经存在过,知道他被决定抹掉,然后十四年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而现在,他知道他活着。
那是一个十四年没有见过自己儿子的父亲。
那也是一个十四年前,亲手决定让自己儿子死的父亲。
这个人,宁磊问,值得我给他一个机会吗?
赫连越在那个问题上,停了很久,那种停是那种当一个老师,被自己的学生问了一个他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停,那种停的答案,最后用一句话表达了出来。
我不知道,赫连越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在那个决定之后的十四年里,没有一天是轻松的,他停了停,那个决定对他的消耗,比对任何人的消耗都大,他停了停,那是我的观察,不是评价,他停了停,你去了,你自己判断。
车子在那天夜里,在炎京星的夜色里,穿行,那种穿行的感觉,让宁磊感觉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是那种他即将进入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期过的局面的感觉,那种局面的复杂性,比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高,但他的心里,没有恐惧。
有的是一种冷静的、精确的专注,那种专注,是那种当一个人站在一个他等了很久的关口的时刻,才会有的那种专注。
后天,周四下午。
他要敲那扇门。
十五天变成了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