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发没在校门口多耽搁。
“行了，话我都带到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得赶紧回调度室交单子，晚了又要扣钱。”李永发坐上驾驶室，又叮嘱了一句：“好好的，别惦记家里。”
之后赵书禾谢绝了一切采访和露脸的表彰，除了按时给新生班代课，其余时间全都泡在教室和宿舍里。她不开口，不搭茬，安安静静地迎来了两年中专生涯的期末考试。
六月下旬，期末大考如期而至。两天的考试考完，教室里大家都在唉声叹气的，都舍不得就这样结束自己的学生生涯。
鲁兴存抱着成绩单和考核表走进教室：“成绩和综合考核结果都出来了。我们这个班是特批的重点班，规矩开学第一天就立下了。能坐在这里听我念名字的，之后都能拿到分配的去向。”
她说完她看向后排：“全班二十六个人，有三个人，综合月考及期末成绩，不达标。按规定，延期毕业半年。”
那三个被点到名字的男生，脸涨得通红，其中一个直接把头埋进了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何翠翠在赵书禾旁边小声说：“我的亲娘咧，吓死我了，还好我踩线过了。”
两年的苦读，有人一飞冲天，有人只能继续在原地挣扎。
到了六月三十日。
今天是拿毕业证的日子。一楼的教务处外面排起了长队。大家手里拿着中专毕业证书，有人兴奋地想着自己会被分配去哪个县城的学校，有人因为要告别学校偷偷流泪。
赵书禾拿着自己的毕业证，欣赏了一眼之后就收到包里；就在这时，钱小曼走了过来。
钱小曼看了看赵书禾手里的毕业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到：“书禾，我听何翠翠说，你毕业就要结婚了？”
赵书禾大方地点头：“是啊，毕业了就去领证。”
钱小曼拉着赵书禾走到走廊的角落里，满是惋惜的说：“你太可惜了。书禾，我知道你对象是个城里工人，对你也挺好。可结了婚的女人，心思就全在锅碗瓢盆和孩子身上了。最关键的是，结婚了就不能读大学了啊！”
赵书禾知道钱小曼是真心替她可惜。
“咱们这批人虽然包分配，有了铁饭碗。但是书禾，你跟我们不一样我觉得你完全有能力往上走。”钱小曼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是全国第一，只要你别急着嫁人，以你的脑子，未来肯定能有更好的前途。结了婚，这辈子就定型了。”
赵书禾笑着说道：“没有什么可惜的，小曼同学。我能走出大山，来到省城，有一份教研员的工作，我已经很知足了。我对象很好，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还是个吃不饱饭的村丫头，是他拿着工资和粮票供我读的书。”
“他今年都要二十七岁了，这个岁数的男人早就当爹了。他顶着家里和外头的压力，等了我整整两年，从没催过我一句。”赵书禾看着钱小曼，“他为了我等了这么久，我现在拿到毕业证了，我不想让他继续等下去了。”
钱小曼愣在原地，她就觉得赵书禾现在结婚真的太可惜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从小在省城长大，见过太多算计，见过太多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她原以为赵书禾是迫于无奈早早嫁人，却没想到，是一场筹谋已久的双向奔赴。
“既然你认定了，那我恭喜你，新婚快乐。”钱小曼总觉得很可惜，这么聪明、能在京市拿全国第一的女孩子，怎么也逃不出毕业就要嫁人的命运呢？
赵书禾没有去理会钱小曼的想法，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绝对的感同身受的，当天下午赵书禾的工作就下来了。
周校长亲自把材料交到她手上：“书禾，你的工作落实了。七月十九号，去省教师进修学校报到。教研岗，正式编。”
当天傍晚，陆景峰下班回来。赵书禾把毕业证和工作分配、户口转移的材料一并摆在西屋的桌子上。
陆景峰拿起那张毕业证，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好！好！终于毕业了。”
赵书禾大大方方地说：“景峰，我毕业了。咱们明天去领证吧。”
陆景峰抓住赵书禾的手：“当真？”
“当真。”赵书禾反握住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第二天一早，两人换上了最干净的白衬衫。王秀兰给两人煮了红糖鸡蛋。吃完早饭，两人推着自行车，直奔区民政局。
领证的过程很简单。办事员看了看两人的户口本和赵书禾的毕业证，问了几句基本情况，便拿出两张印着红双喜和大红花边的那张纸。钢笔在上面填好两人的名字和年月，最后“啪”地一声，盖上了大红色的印。
“恭喜两位同志，革命伴侣，百年好合。”办事员笑着把两张结婚证递过来。
陆景峰双手接过来，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把两张结婚证收好。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
“陆科长，我现在是你合法的媳妇了。”赵书禾偏过头，看着他。
陆景峰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是，合法的，谁也抢不走了。”
按照两人的计划，领完证直接搬家，不办酒席，不惊动外人。
隔天一大早，陆家院子里就忙活开了。去郊区新房搬家，动静小得很。赵书禾这两年本来就没什么家当，几套换洗衣服，两堆厚厚的书本，再加上王秀兰给做的两床新棉被，拢共也就三个大包袱。
大哥陆景军和大嫂李霞早早就起来了。二姐陆桂英和二姐夫林鹏也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
“就这点东西？”李霞看着地上的三个包袱，心里暗暗吃惊。老四两口子现在手里肯定有钱，新娘子进门，怎么连点大件都不置办？
陆桂英手脚麻利地把包袱往后座上绑：“东西少好啊，搬起来省事！老四他们新房那边啥都打好了，提包就能住。”
四辆自行车，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门。没有敲锣打鼓，没有贴红双喜的大卡车，赵书禾就这么静悄悄地嫁了。
骑了快半个小时，到了郊区那栋烟厂的分房小楼。
推开二楼的房门，阳光洒在宽敞的客厅里。九十三平的三室一厅，墙面刷得雪白。老刘师傅带人打的实木家具摆得整整齐齐，之前王秀兰和陆长雄才来收拾过，到处都干干净净的。
“大哥大嫂，二姐姐夫，快坐快坐。”陆景峰招呼着大家。
赵书禾熟练地去厨房烧水。自来水龙头一拧，清亮的水哗哗流出来。通水通电的日子，在这一刻真真实实地握在了手里。
不到半天的功夫，几件衣服塞进衣柜，书本摆上书桌，被子在床上铺好。新家就算布置完了。
中午，一家人也不去什么国营饭店。李霞和陆桂英在厨房里张罗，赵书禾打下手，大哥和二姐夫帮着修整门后的合页。
没多久，厨房里飘出了肉香味。陆景峰去胡同口的副食店切了二斤熟猪头肉，打了一壶散装高粱酒。
八仙桌摆在客厅正中央，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没有外人，只有至亲。红烧肉，炒青菜，花生米，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白面饺子。
陆长雄端起酒杯：“今天，老四和书禾这算是正式成家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图虚名，就图个踏实。”
“爸说得对！来，老四，书禾，祝你们日子越过越红火！”林鹏举起杯。
陆景峰站起身，拉着赵书禾的手：“爸，大哥大嫂，二姐二姐夫，这杯酒我和书禾敬你们。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夜幕降临，送走了家人，郊区的小楼安静下来。新房的主卧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红色的双喜字贴在窗户上。
赵书禾坐在床沿，看着陆景峰端着一盆洗脚水走进来。
“洗洗脚，今天累了一天了。”陆景峰蹲下身，把水盆放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