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余额已不足三天。
陈安岸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皮肤白皙、气色红润的少年,陷入了沉思。
这两个月,为了让“发传单”这件事显得真实一点,他每次从黑网吧出来,都会故意在太阳底下晃悠一阵。
有时候十几分钟。
有时候半个小时。
原本他觉得应该差不多了。
直到今天站在镜子前认真看了一会儿。
好像……
没什么效果。
别说晒成黑炭。
甚至因为大多数时间都窝在黑网吧吹空调,或者去图书馆蹭冷气,他现在看起来比放假前还白了点。
“这不对劲啊。”
陈安岸摸了摸自己的脸。
按照他给陈大强编的剧本,这两个月自己天天顶着大太阳发传单,一天五百张,风吹日晒,辛苦得不得了。
结果暑假结束。
人白白净净。
脸上连个明显的晒痕都没有。
为了维护自己“勤工俭学”的人设。
他决定在最后几天里,进行一次紧急补救。
——美黑。
……
下午两点多。
一天里太阳最毒的时候。
陈安岸穿着一件短袖t恤,没戴帽子,也没打伞,一个人晃到了绿城最繁华、也最缺遮挡的二七广场。
热。
是真的热。
远处的空气被热浪蒸得微微扭曲,连广场上的鸽子都懒得乱飞,全躲在阴凉处缩着脖子。
陈安岸找了张朝西的长椅坐下。
摘掉眼镜。
闭上眼。
把两条胳膊往椅背上一搭。
整个人像条咸鱼一样摊在那里,均匀地接受着太阳的洗礼。
没一会儿。
汗水就顺着额头往下流。
后背的t恤也慢慢湿了一层。
晒了四十多分钟。
他就有点扛不住了。
脸和手臂已经开始发烫。
再晒下去,估计还没黑,先得脱层皮。
陈安岸赶紧起身,跑到天桥下面的阴凉处缓了缓,又去旁边买了瓶冰可乐。
“嗤——”
易拉罐拉开的瞬间,一股凉气冒出来。
他仰头灌了几口。
整个人总算活了过来。
正准备找地方歇会儿,目光却被天桥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个常年盘踞在这里的“老熟人”。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头发蓬乱。
身上穿着一件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衣服。
整个人趴在一块装了轮子的木板上,两条腿以一个很不自然的角度扭在身后。
面前放着一个破铁碗。
旁边还立着一张硬纸板。
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
家门不幸,身患绝症。
上有八十老母。
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
旁边那个破音箱里,还在循环播放着悲凉的二胡曲。
男人趴在地上。
每当有人经过,他就艰难地抬起头。
“好心人……”
“帮帮忙吧……”
“救命啊……”
声音虚弱得像下一秒就要咽气。
不少路过的大爷大妈见了,都会停下来看看。
有人掏一块。
有人掏两块。
偶尔也有人丢进去一张五块、十块。
男人每次都会艰难地点头。
嘴里不停念叨。
“谢谢。”
“好人一生平安……”
陈安岸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一边喝着冰可乐。
一边安静地看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慢慢向西偏。
下班的人潮涌过以后,广场上的人终于开始少了起来。
天色也渐渐暗下去。
那个原本趴了一整天、仿佛只剩半口气的“瘫痪乞丐”,终于有了动静。
他先是缓缓抬起头。
左右看了看。
确定附近没什么人注意这边。
这才伸出手。
“啪。”
把那个还在吱吱呀呀拉二胡的破音箱关了。
紧接着。
男人伸手把铁碗拖到身前。
往地上一倒。
硬币和纸钞哗啦啦落成一堆。
他舔了舔手指。
开始数钱。
“唰唰唰唰……”
那动作快得惊人。
陈安岸坐在远处,看得眼角直抽。
钱还真不少。
粗略一算。
一天的收入搞不好比他卖素材还高。
“人才啊。”
陈安岸喝了口可乐。
继续看。
钱数完。
塞进口袋。
真正精彩的来了。
只见那个趴了一整天、两条腿看起来都快废掉的男人,突然双手撑地。
腰一拧。
屁股一抬。
那两条原本以一个诡异角度扭在身后的“废腿”,竟然被他一点点抽了出来。
先伸直。
再抖了抖。
最后。
“啪!啪!”
还原地跺了两脚。
下一秒。
他站起来了。
还站得笔直。
“……”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又踢了踢腿。
随后从那堆破烂下面,抽出一件还算干净的夹克衫。
把身上的破衣服一脱。
换上。
接着。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中华。
抽出一根。
叼在嘴里。
“啪。”
打火机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
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刚才那个可怜兮兮、半死不活的绝症患者,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神抖擞、准备下班的中年大叔。
他把那块木板、破碗、纸牌子全收拾好。
往胳膊底下一夹。
然后迈开腿。
走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陈安岸看得目瞪口呆。
男人走到路边。
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
钻进去。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师傅!”
“去龙湖大酒店!”
出租车很快汇入车流。
消失在街角。
陈安岸坐在台阶上。
愣了好几秒。
“啪。”
“啪。”
他慢慢鼓起了掌。
这职业素养。
不拿个奖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陈安岸低头看了看自己。
湿透的t恤。
晒得发红的胳膊。
还有已经开始发烫的脸。
再想想自己这两个月“勤工俭学”的故事。
突然觉得。
自己的演技好像确实还有进步空间。
“看来以后得专业一点。”
他摸了摸滚烫的脸。
站起身。
把喝空的可乐罐往垃圾桶方向一抛。
“哐当。”
正中。
他学着刚才那个“影帝”的样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背起书包。
“收工。”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