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8日,妇女节。
绿城各大商场早早挂出了红色横幅,珠宝柜台灯火通明,玻璃柜里摆满了铂金戒指、钻石吊坠和各式各样的白色首饰。
电视广告也从早播到晚。
“纯净铂金,见证永恒。”
“女人,一生至少要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铂金首饰。”
陈大强难得大方了一回。
早上出门前,他从钱包里数出五千块钱,往沈慧面前一拍。
“今天过节,去买点喜欢的。”
他一边穿鞋,一边补充道:
“顺便给大生家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买份见面礼。别老省,咱家现在不差这点钱。”
说完,他便夹着皮包出了门。
沈慧拿着那叠钱,站在客厅里愣了好一会儿,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她这些年很少给自己买东西。
店里挣的钱要周转,家里的钱要养三个孩子,偶尔看中一件衣服,摸一摸价格牌,也就悄悄放了回去。
今天却不一样。
她特意换上了那件过年才舍得穿一次的羊绒大衣,对着镜子描了描眉,又在嘴唇上轻轻抹了一层口红。
“妈,你今天要去参加婚礼啊?”
陈安岸坐在沙发上看书,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去你的。”
沈慧照了照镜子,嘴上嫌弃,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你爸好不容易有良心一回,我还不能收拾收拾?”
她回到卧室,没多久,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随后,是一声轻响。
“咔哒。”
陈安岸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那是保险箱打开的声音。
片刻后,沈慧抱着三个红丝绒盒子走了出来。
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只金锁。
每一只都沉甸甸的,样式并不精巧,锁面厚实,边缘带着老式花纹,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富贵吉祥”。
这是孩子门刚出生时,爷爷奶奶专门去县城金店打的。
大宝、眉眉、小宝,一人一只。
乡下老人不懂什么潮流,也不会挑新款,只知道黄金压手,送给孙辈,能留一辈子。
沈慧捏起一只,在阳光下晃了晃。
金锁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黄色。
她的眉头随之皱了起来。
“你看看,这颜色多土。”
陈安岸抬起头。
“你拿它们干什么?”
“今天不是去金店嘛,我顺便问问能不能换个样式。”
沈慧把三只金锁装回盒里,语气轻描淡写。
“现在城里谁还戴这种黄澄澄的大金锁?看着跟地主家孩子一样。电视上都说铂金好,又白又亮,还显气质。”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你婶婶手上那条白金手链就挺好看。”
陈安岸看着她把三个盒子往包里塞,心里猛地一沉。
“你准备怎么换?”
“以旧换新啊。”
沈慧回答得理所当然。
“金店把黄金收走,我再添一点钱,给你们三个一人换条铂金项链。小一点,秀气一点,戴出去也有面子。”
她拉上包链。
一只手却突然按在了包上。
“不行。”
沈慧愣了一下。
陈安岸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死死按住她的皮包。
“大宝,你干什么?”
“这三个金锁不能动。”
“我又不是卖了。”
沈慧有些莫名其妙。
“换成铂金,不还是给你们戴?而且铂金比黄金贵多了。柜台上一克要三四百,黄金才多少钱?妈还能让你们吃亏?”
“贵不代表值钱。”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值钱不值钱?”
沈慧伸手去拉包。
陈安岸没有松手。
他当然知道,再过几年,眼前这些被母亲嫌弃的黄金会一天天往上涨。
可那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这三只锁是爷爷奶奶亲手送来的。
如果他们知道,前脚才送进陈家,后脚就被儿媳妇嫌土拿去熔了,嘴上或许不会说什么,心里却不知道要难受多久。
“妈,这不是普通首饰。”
陈安岸放缓了语气。
“这是爷爷奶奶给我们的。”
“正因为是给你们的,我才想换好看一点。”
“他们送的是金锁,不是三十克黄金。”
沈慧的手顿了一下。
陈安岸看着她,继续说道:
“你要真换了,以后爷爷问起来,锁呢?”
“你准备告诉他,太土了,熔掉了?”
沈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的红盒子,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
可她显然还没彻底死心。
“我不告诉他们不就行了?”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
陈安岸一句话,把她问住了。
沈慧有些恼羞成怒。
“你今天怎么回事?妈又不是要拿去赌钱,我是为了你们好。”
“为了我们好,就把东西留着。”
陈安岸把三个盒子拿出来,一个个放在茶几上。
金锁安安静静躺在红色绒布里。
样式确实老气。
边角甚至还有一点笨重。
但看得久了,那种沉甸甸的黄色并不难看,反而透着一种朴素的踏实。
沈慧盯着它们看了半天,忽然问:
“你是不是听你爷爷说什么了?”
陈安岸眼珠一转。
“爷爷说,这锁拿去庙里压过香火。”
“什么?”
沈慧果然抬起了头。
“他什么时候说的?”
“过年的时候。”
陈安岸面不改色。
“他说小孩子戴不戴无所谓,但是不能随便熔。锁上压的是平安,也是家里的财气。”
沈慧狐疑地看着他。
“你爷爷不是不信这些吗?”
“他自己不信,不代表奶奶不信。”
沈慧伸出去的手,慢慢缩了回来。
“真会影响财气?”
“你想试试?”
陈安岸反问。
沈慧当然不想。
丈夫的生意最近看起来红火,钱也越挣越多,可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账面上的数字越来越大,家里的现金却并没有多多少。
“算了算了。”
她终于叹了口气。
“既然是老人家的一片心,就先留着。”
陈安岸立刻把三个盒子收了起来。
“不是先留着,是一直留着。”
“知道了。”
沈慧白了他一眼。
“我生你出来,倒让你管起我来了。”
陈安岸重新打开保险箱,将三个盒子整整齐齐塞进最里面。
关门,上锁。
“咔哒。”
他这才松了口气。
沈慧重新背起包,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临出门时,她还忍不住嘀咕:
“现在黄金本来就不流行。白金多洋气,戴出去一看就是城里人。”
防盗门关上。
陈安岸站在客厅里,看着卧室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
傍晚,沈慧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珠宝袋,另一只手还提着两袋菜。
“买了什么?”
陈安岸从沙发上探出头。
沈慧换上拖鞋,把珠宝袋放在桌上。
“给你婶婶肚子里的孩子买了个银锁。”
陈安岸打开看了一眼。
锁很小,银白色,下面挂着两只铃铛,轻轻一晃,叮当作响。
“你自己的铂金戒指呢?”
“不买了。”
沈慧弯腰整理刚买回来的蔬菜。
“那么小一个圈,就要一千多。戴手上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划不来。”
“爸不是给了你五千吗?”
“剩下的钱留着。”
她把一捆青菜放进厨房。
“店里夏天太热,我准备添台空调。李婶天天在那里扇纸板,账都算错好几次了。”
说着,她又回头提醒:
“银锁你别乱碰,等孩子出生了要送过去的。”
陈安岸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的那点无奈,慢慢软了下来。
老妈确实会被广告打动,会羡慕别人手上的白金,也会在一瞬间嫌弃老人送来的黄金不够体面。
可真到了花钱的时候,她最先想到的,依然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