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握着残缺的佩剑。
锋利的剑刃已经贴着脖子上的一层油皮,渗出了一丝血线。
但他停住了。
死死盯着南方地平线。
那是一大团黄色的烟尘。
滚滚如龙,遮天蔽日。
大得离谱。
但诡异的是。
没有那种熟悉的、让大地战栗的密集马蹄声。
游牧民族和明军边骑冲锋的动静,平安这辈子听了无数次。
这声音不对。
“援军?”
平安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疑问。
大同卫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周围的驿站早被瓦剌人拔了。
应天府的援军就算长了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到!
城墙下的马哈木也看到了那股烟尘。
他脸上的狂笑瞬间收敛。
狼皮大衣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南朝的援军?”
马哈木皱起眉头。
他猛地一把勒住汗血马的缰绳,战马在原地打了个转。
“吹号!”
“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他不怕。
三万刚见过血的瓦剌精锐,在这开阔的平原上。
不管大明来多少步兵,都是白给。
就算是大明的边军骑兵,论马战,他马哈木也没虚过谁。
牛角号声凄厉地吹响。
那些正在顺着废墟往城墙上爬的瓦剌兵,像潮水一样退了下来。
迅速在城墙下两箭之外的地方,重新结成了一个庞大的锥形冲锋阵。
弯刀出鞘,弓上弦。
冷光连成一片。
烟尘越来越近。
距离大同城只剩下不到五里。
城墙上的平安,和城下的马哈木。
终于看清了那烟尘里的东西。
两人同时愣住了。
不是骑兵。
连个骑兵的影子都没有。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匹匹肌肉虬结的强壮挽马。
马脖子上套着粗大的麻绳。
后面拖拽着的。
是一辆辆沉重的双轮木车。
不是装粮草的辎重车。
车上,用粗铁链死死固定着一根根黑漆漆、粗壮得吓人的铁管子。
炮车。
三十辆炮车。
这是戚继光率领的先头炮兵营!
为了抢时间救大同。
戚继光下令抛弃了所有辎重,连步兵方阵都甩在了十里开外。
只带了这三十门野战火炮,加上五百名炮兵。
靠着八匹挽马拖一门炮的奢侈配置,硬生生把行军速度拉到了极致。
疯了一样赶到了战场边缘。
“吁——”
带队的炮兵统领猛地一挥手里的红旗。
三十辆炮车。
在距离瓦剌骑兵大阵还有整整三里远的地方。
突然。
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挽马喷着粗气,浑身是汗。
车轮在黄土上拖出长长的刹车痕迹,扬起一阵尘土。
马哈木骑在马上,看傻了眼。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认识大明的大将军炮,那玩意儿得放在城墙上,费老牛鼻子劲才能打一发。
可眼前这些带轮子的铁管子是什么鬼东西?
而且。
这帮南朝人是疯了吗?
三里地。
这中间隔着多远?
大明最好的弓箭,顶多射出一百五十步。
就算是城墙上的红夷大炮,能打个一里地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隔着三里地停下来列阵?
城头上的平安也懵了。
他手里的残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这……这是来救命的,还是来送死的?”
“就带了几百人?连长枪阵都没有?”
平安急得直拍大腿,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隔那么远,火炮够得着吗!等人家骑兵冲过去,这几百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马哈木看着那孤零零的三十辆炮车,和几百个正在手忙脚乱卸马的炮兵。
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狂笑。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南朝人是被咱们吓傻了吧!”
马哈木用弯刀指着远处的炮兵阵地。
“隔着三里地摆火炮?”
“他们以为那是能引九天神雷的法器吗?”
他转头看着身后的三万瓦剌骑兵。
眼神里全是嗜血的残忍。
“不用管城里那几个残废了。”
“给我冲过去!”
“冲乱他们!把那堆铁管子全给老子抢回来当废铁卖!”
“杀——”
三万瓦剌骑兵发出野狼般的嚎叫。
前排的骑兵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开始加速。
轰隆隆的马蹄声,像是一场即将席卷平原的海啸。
三里外的炮兵阵地上。
戚继光没有骑马。
他穿着那身红底白花的鸳鸯战袄。
踩在干硬的黄土上。
他看着像黑色潮水一样涌过来的三万骑兵。
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解挽马!下炮架!”
戚继光厉声下令。
五百名炮兵动作麻利到令人发指。
拔插销,卸马匹。
三十门黑铁野战炮的炮口,在机械的绞盘转动下。
缓缓抬起。
调整到了一个完美的抛射线仰角。
死死锁定了正在冲锋的瓦剌大军。
“装药!”
“填实心弹!”
一包包定量的发射火药被塞进炮管。
十斤重的实心铁弹被通条狠狠压实。
火折子在冷风里吹得通红。
引线插进了炮耳的火门里。
这一切,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戚继光抽出了腰间的戚家刀。
刀尖斜指着地面。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瓦剌骑兵。
两里半。
两里。
肉眼已经能看清冲在最前面的瓦剌骑兵脸上那狰狞的狂笑。
戚继光没有下令后退。
他站在最中间的那门红夷大炮旁。
马哈木骑着汗血马,冲在阵型的中段。
他看着那三十个依然纹丝不动的黑铁管子。
嘲讽地挥下了手里的弯刀。
“这帮南蛮子吓傻了!”
马哈木大吼,声音被风吹散。
“给我冲过去,砍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