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落下的瞬间。
六百多根食指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炸响,像是几百道雷霆在平地里同时炸开。
瞬间撕裂了苍穹。
白色的浓烟从枪口喷涌而出,直接在阵前糊成了一堵厚实的烟墙。
刺鼻的硝烟味被冷风卷着,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六百多颗铅弹,带着恐怖的动能。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狠狠撞向冲锋的燕军铁骑。
冲在最前面的张玉。
脸上的狞笑还没散去,甚至连举刀劈砍的动作都还没做完。
他身上那件号称能挡住强弓硬弩的加厚明光铠。
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三颗铅弹瞬间击穿了护心镜,在他胸口炸开三个拳头大的血窟窿。
张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重重砸在后面跟进的骑兵马腿上。
这只是一角。
第一排火线扫过。
最前面的几百名重甲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
战马悲鸣着跪倒,粗壮的马腿折断,在黄土上疯狂翻滚。
血雾像喷泉一样,喷起一丈多高,染红了漫天的尘土。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第一排火枪手开火后,没有丝毫停顿。
立刻从队列的空隙退到最后排,动作熟练地咬开纸壳弹药,开始装填。
第二排六百名士兵,同时上前一步。
枪托抵肩。
“放!”
盛庸的红旗再次挥下。
“砰砰砰!”
第二轮弹雨接踵而至。
那些好不容易绕过前面死马和尸体的燕军骑兵,刚以为能冲到近前。
迎面撞上了这层更密集的火网。
人仰马翻。
残肢断臂在半空中乱飞,甲片混合着碎肉四下崩裂。
接着是第三排!
“放!”
炸雷声再次响起。
这就是三段击。
大明新军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展示出了让所有将领绝望的火力压制。
枪声绵延不绝。
没有火绳枪那种漫长的装填空档,没有哑火的破绽。
一排接着一排。
火力网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绞肉机,疯狂收割着人命。
幽州铁骑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速度和冲击力,在这堵无形的死亡之墙面前,毫无用处。
无论他们怎么拼命抽打战马。
无论他们发出多么凄厉的战吼。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就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画在地上。
所有的骑兵,只要跨过这条线。
就会被呼啸而来的铅弹瞬间撕碎。
马尸和人的尸体堆成了防波堤,反而成了后面骑兵冲锋的巨大阻碍。
“冲过去!给老子冲!”
副将朱能红了眼,挥舞着长刀在队伍中间嘶吼。
他的头盔被流弹擦过,带走了一块头皮,鲜血糊了半张脸。
但他根本冲不动。
前面的路全被死马堵死了,只要一露头,就是一排铅弹扫过来。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
演武场上。
那五千名不可一世的幽州精锐,已经折损过半。
剩下的骑兵再也扛不住这种心理崩溃的压力。
战马受了惊,不受控制地原地打转,互相踩踏。
终于,有人扔了刀,调转马头开始溃逃。
兵败如山倒。
一旦有人开始跑,这支百战铁骑的阵型就彻底散了。
他们像一群被吓破胆的羊,争先恐后地往远离那个喷火方阵的方向逃命。
点兵台上。
朱允烜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
茶水还有些温热。
他站起身,走到台子边缘。
冷风吹动他玄色的常服下摆。
他看着底下弥漫的白烟,和满地的尸体。
眼神里没有多少欣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降维打击,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阵地前方。
浓烈的硝烟被风慢慢吹散。
露出了那片惨不忍睹的修罗场。
朱棣站在一百步外的地方。
他没有跑。
或者说,他已经跑不动了。
他那匹引以为傲的西域汗血宝马,肚子上中了两颗流弹,已经倒在血泊里咽了气。
朱棣满身泥土和血污。
黑色的山文甲上挂着几块碎肉,不知道是哪个手下的。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当啷。”
他手里那把不知道砍过多少蒙古人脑袋的百炼腰刀。
从指间滑落。
砸在坚硬的黄土里。
他甚至没有去捡的力气。
朱棣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看着那些像机器一样还在熟练装填火药的布衣士兵。
看着他们手里那根长长的黑铁管子。
再看看自己脚下,那些死状极惨、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
那可是五千人啊。
就算遇上五万蒙古大军,也能杀个七进七出的幽州突骑。
就这么在一炷香的时间里。
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打成了烂肉。
朱棣觉得脑子里有一座山塌了。
他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
学的是排兵布阵,练的是骑射冲杀。
他坚信骑兵就是战场上的王,坚信勇气和武艺能决定一切。
但在这一刻。
这些信念。
连同他几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被那些刺耳的枪声,轰得粉碎。
连一点渣渣都没剩下。
什么兵法,什么士气。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全他娘的是个笑话。
只要老三手里有这种火器。
别说他朱棣带三万人来,就是把全天下的藩王兵马全绑在一块冲锋。
也是送死。
“扑通。”
朱棣双膝一软。
重重地跪倒在满是血水和硝烟的泥土里。
黄土沾满了他的膝盖。
他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
手指抓着头皮,指甲抠出了血。
“骑兵的时代……”
朱棣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眼眶里不知是硝烟熏的,还是眼泪。
他绝望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一个老将信仰崩塌后的极致苍凉。
“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