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昭宁太低估了自己,又太高估了夏柔。
现在想想,渡厄净土那位检测师从她精神图景里的残余痕迹判断,她的基因序列被提取时间极早,远在她精神力完全觉醒之前。
她一直以为就是夏柔手里那张,她上辈子没发现的感应膜干的。
在夏家书房的第一次见面,夏柔借着端茶递水的功夫,把掌心的感应膜膜往她手背上轻轻一贴,一秒钟的事,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设想在她脑海里闪过,过于合理,她几乎把它当成了事实。
但她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她在夏家停留的时间,仅限于两次见面,加起来都不超过两个小时。
全程有老夏陪同,喝的茶是老夏递的,坐的椅子是老夏拉开的。
就算夏柔陪她去卫生间,老夏也是要和夏柔一起守在门口的。
夏柔确实在场,也确实表现得亲昵体贴,又是挽手臂又是拍肩膀。
但也就那样了。
她又不是什么不会动的玩偶。
夏柔的手触碰到她皮肤的时长,撑死了三秒。
三秒够提取基因序列吗?
够,也不够。
夏柔手里那个初级感应膜肯定是不够。
上一世她的精神力虽未完全觉醒,但精神力的自我保护是刻在本能里的。
觉醒期的精神力本就暴躁异常。
更何况她这种属性。
别说提取,那枚初阶感应膜只怕刚贴上来,就会被她的精神力湮灭成灰烬。
所以,提取地不是夏家。
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荧山县。
上一世的暑假,她从华宁回到荧山县,到家之后就彻底支撑不住,陷入昏迷。
凌女士因为研究项目被封锁在荧山深处的荧山研究所。
夏善德一边担心着凌女士,一边为她的状态奔波于各个医院。
那时候她整日高烧不退,意识昏沉。
像一只烧了太久的水壶,壶盖被蒸汽顶得砰砰作响,却没有足够的能量顶开壶盖。
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昏睡。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醒了,其实没醒。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做梦,其实醒着。
现实和幻觉搅成一锅粥。
老夏也不敢带她去医院。
一个正常人类烧到她这个温度早就该自燃了,但夏昭宁没有。
她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小口子,里面渗出些黏稠的暗红色流体。
夏善德下意识用手去碰触。
那流体竟仿佛有意识一般。
绕过了他的手。
液体流下把床单和床都灼烧出一个个孔洞。
夏善德只得把她从床上挪下来,在地面铺上一层层钢板,让她躺在上面。
虽然不太舒服。
但起码腐蚀的速度慢了一些。
要知道他家可是三楼,要是滴落到邻居家。
夏善德都不敢想。
他本能地觉得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夏昭宁此刻的状态。
一旦有人测出她的体温突破了正常人类的生理极限。
等待她的不会是退烧药,而是上报、隔离、研究。
家里一共就三个人。
总不能两个都被关进研究所吧?
所以他只敢将她的症状描述给县里的老大夫。
还是减了三分之二的症状。
对方将信将疑地说出一个药方。
西的不行就来中的。
中的不行就来玄的。
夏善德一边给夏家先祖的牌位烧香。
一边端着熬好的中药往她嘴里送。
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她旁边,隔几分钟就看看她有没有退烧。
夏善德踹夏家大门时受的伤一直没好。
他谁也没告诉。
只是走路的时候右膝盖会不自觉地多弯一点,远看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老树。
凌女士被围在研究所里,不知道在做什么研究。
警卫围了一圈又一圈,最开始的警戒线就设在研究所门口。
后来,越扩越大,眼看就要蔓延到县城的边缘。
夏善德退休了,但还有些门路。
他打听到,上面已经在准备人员迁移了。
夏昭宁的情况肯定不能随便移动。
他退休之前还在局里挂着一个技术顾问的虚衔,不算正式编制,但档案还挂在系统里。
迁移令下来的时候。
夏善德以“研究所外围遗留样本需要就地看护”为由申请了留守。
上面批了。
这种时候多一个人留下,就少一份疏散压力,没人会较真。
夏善德便没跟大部队一起离开,就这么守着母女俩。
他每天都躲在树林里看一会儿封锁线,看看有没有新的情况。
然后回家继续烧水、熬药,喂她喝那种苦得舌根发麻的黑色汤药。
应该就是趁某一次他外出的时候。
有人潜进了那间铺着钢板的房间。
不是夏柔。
夏柔那个时候还在华宁,忙着扮演她的万人迷千金小姐剧情。
是另一个人。
或者,另一批人。
带着更高阶的设备、更隐蔽的手段。
在她烧得意识模糊的某个间隙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提取。
提取之后,她的体温开始下降。
当时夏善德还以为是药终于起了作用。
或是夏家先祖的牌位显了灵。
但实际上,那不过是因为她体内少了一段基因序列。
火山的燃料被人抽走了一部分,喷发的烈度自然就弱了。
觉醒的进程被拖长、被稀释。
她的身体不再以自毁的方式燃烧,而是被迫转入一种低功率的缓慢苏醒。
那些被灼烧出的孔洞不再扩大。
钢板上凝结的暗红色流体逐渐冷却。
她终于醒来。
上一世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烧了那么多天都没死。
现在回头看,哪有什么运气。
不过是有人从她这座火山的炉膛里抽走了一铲子炭火。
她活了下来,但代价是一份被窃取后不完整的天赋。
夏昭宁收回思绪,手指从石栏杆上移开。
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
那是精神力在体内流转时溢出的余温。
不管怎样,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