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办公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杨厂长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地砖上吧嗒吧嗒响。
推开三楼尽头的办公室门,他没急着开灯。
他先进屋把两扇窗户关死。
又把厚实的绿条绒窗帘严严实实拉上,一点缝都没留。
做完这些,杨厂长才回身拉下门边的灯绳。
昏黄的灯泡亮起,照出屋里缭绕的陈年旱烟味。
杨厂长退到门边,反手把插销推了上去。
“咔哒”一声,厚重的木门死死锁住。
他走到办公桌后头,没拿往常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大茶缸。
而是蹲下身,从底下的锁柜里摸出半筒没开封的高碎。
杨厂长抓了一大撮放进玻璃杯里,拎起暖水壶倒满热水。
他端着杯子绕过桌子,咚地一声搁在顾建军面前的茶几上。
“喝口热的,熬大半宿了。”
顾建军没客气,伸手捧住发烫的玻璃杯。
杯子暖了手掌,他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老丈人。
杨厂长没坐下,从兜里摸出大前门,自己咬上一根。
划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白烟。
“那炉钢成了。”
杨厂长隔着烟雾盯着顾建军看。
“我当了这么些年厂长,见过有点路子的采购员。”
“有的能从下头公社倒腾点细粮,有的能扒上火车站的关系弄两节车皮。”
“可那都是小打小闹。”
杨厂长在茶几边上来回走了两步,脚底下的地砖踩得嘎吱响。
“能从四九年封存的暗库里翻出耐磨底料的,你是头一个。”
“能拿着那份绝密图纸,逼着技术科这帮老顽固连夜改工艺的,你也是头一个。”
杨厂长把抽了一半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死死摁灭,连火星都碾碎。
“建军,这里没有外人,你给我交个实底。”
“你手里那个特别技术顾问的牌子,到底能通到哪一层?”
顾建军把玻璃杯放回茶几上,玻璃磕着木头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牌子不通人,只通任务。”
顾建军看着杨厂长,语气极其平稳,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
“国家需要的东西,我就有合法的权限去查,去调。”
“只要手续对得上,文件印章是真的,东西就能安安稳稳地落在明面上。”
杨厂长双手撑着茶几边沿,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咱们红星轧钢厂,能在你这任务里占多大份量?”
这句话算是彻底问到了点子上。
杨厂长是官场老手,绝不犯糊涂。
以前他明里暗里护着顾建军,是因为杨雪,那是岳父护女婿的私情。
但今天站在东三车间,亲眼看了那炉烧出来的硬钢。
杨厂长彻底明白,以后是整个红星厂得指望顾建军的门道。
面对这句试探,顾建军没绕弯子。
“轧钢厂是我在四九城的落脚点。”
“我手里那些图纸,还有从各个库房翻出来的料,总得有个能干活的地方去消化。”
顾建军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板挺得很直。
“您把厂子管好,把机器转起来,我手里的资源优先给红星厂。”
杨厂长听完,呼吸马上重了几分。
他等的就是顾建军这句话。
部里每天按三顿饭催指标,周边几个兄弟厂都盯着红星厂这块肥肉,想找茬拆台。
只要有了顾建军源源不断的高级底料和工艺图纸,红星厂以后就能在部里横着走。
“我怎么信你不是拿厂子当挡箭牌?”
杨厂长盯着顾建军的眼睛,这会完全是上下级谈判的架势。
“你把废库的好东西往厂里运,动静实在太大了。”
顾建军迎着他的视线,没退半步。
“所有物资进厂,全走正规调拨单。”
“我不贪厂里一分钱,也不占厂里的黑股。”
顾建军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我要的,是厂子给我兜住外头的风浪。”
“以后我交过来的东西,不管什么渠道,保卫科和后勤只管入库干活,不许打听来路。”
“有人想查底,让他们拿上级部委的调令来跟您说话。”
杨厂长直起身,在屋里又踱了两圈。
这事一旦答应下来,顾建军在轧钢厂就成了一个谁也碰不得的禁区。
以后只要顾建军拿出一张批条,整个厂的资源就得配合他转。
可杨厂长没有别的路走,他真心眼热顾建军身上挂着的那些通天手段。
“好。”
杨厂长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东三车间的口子你替我堵了,厂里的指标保住了,我就承你这个情!”
他看着顾建军,态度彻底变了。
这不是以前长辈对晚辈的敲打,而是完完全全同等位置的结盟。
“从明天起,采购科韩建国留下来的那摊子烂事,我亲自洗干净。”
“厂里进出顾同志的账目,全挂在厂长办公室名下,我亲自批特条。”
杨厂长语气里透着决绝的狠劲。
“孙卫民那边我给他下死令,谁敢乱打听你的底细,马上按间谍嫌疑关起来审查!”
“我拿我这个厂长位子,替你把这层保密网撑死!”
顾建军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满意。
他要的就是杨厂长这个态度。
有了红星厂一把手背书,他以后从系统里往外拿工业物资,就彻底披上了合法坚固的外衣。
只要杨厂长不倒,没人能绕开厂里去动他的后路。
两人把公事上的规矩定死,屋里的紧绷感稍稍松了些。
杨厂长又点了一根烟,这回看顾建军的眼神温和了不少。
“公事既然说清楚了,咱们就说点私底下的事。”
他拉过一把带靠背的椅子,在茶几旁边坐下。
“你今儿搞出这么大动静,又从废库拉回一堆宝货。”
“韩建国他们进去了,外头的下线早晚得听到风声。”
杨厂长吐了口烟圈,眉心聚成个疙瘩。
“这帮倒腾厂里物资的硕鼠,被断了财路,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雪儿现在怀着身子,你们俩在四合院里住着,我不放心。”
杨厂长越说声音越沉。
“院里那个易中海和贾家,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天天都在算计你们那三间房。”
“再加上外头那些被断了路子的杂碎,咱们绝对得防着点。”
顾建军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温水喝完。
“这事我心里有数。”
顾建军站起身,把身上的大衣扣子系紧,抹平下摆的褶皱。
“我从一开始也没指望,光靠院里那些砖墙能挡住小人。”
杨厂长看着他,马上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办?”
“明早我请半天假,不来厂里上班。”
顾建军把双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昨天晚上给您看的那份授权文件,不是摆着好看的。”
“最后一页写的家属条款,现在也是时候用上了。”
顾建军看着杨厂长,语气里透着股护短的冷意。
“那帮人要是不开眼,非得往我家门前凑,我就得让他们提前知道后果。”
杨厂长听懂了。
顾建军这是要去市公安局,用红头文件去要人要支持。
“行,明天厂里的事你不用管,车间试车我亲自盯着。”
杨厂长把手里的烟头再次掐灭,回答得极快。
“明天你带雪儿去把该办的手续办齐。”
“不管是市局的人,还是保卫科的人,只要能合法护住我闺女,我都全力支持。”
顾建军转身走向门口。
他伸手拨开木门上的插销。
随着门锁打开的声音,顾建军回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杨厂长。
“您放心。”
“我顾建军的媳妇,天王老子来了也碰不得。”
顾建军拉开门,大步顺着昏暗的楼梯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