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拉开。走廊里的穿堂风立马灌了进来。
马国强把验图记录死死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捧着那张精密齿轮图纸,跟捧着祖宗牌位一样。他走到门槛边,脚下顿住,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顾建军,粗糙的脸皮憋得紫红。
“顾同志,今天我老马算是把脸扔在地上让人踩了。”马国强咬着后槽牙,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桌子,“这话我撂在这,这图纸上的工艺我要是试不出来,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东三车间扎了过去。
赵志远缩着脖子跟在后头,袖口都快被汗水沤馊了。他连看顾建军一眼的胆子都没了,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沉重的木门重新合上。
杨厂长一直端着的肩膀突然塌了下来。他几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木盒里那截发黑的断齿轮,“砰”地一声狠砸在桌面上。金属撞击木板的声音震得茶壶盖都跟着跳。
“半个月!”杨厂长国字脸上青筋直蹦,指着那截断铁,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设备科那帮畜生告诉我外头买不着件,技术科告诉我材料不达标!我这个厂长就在这间屋子里,被他们当猴耍了足足半个月!”
顾建军连眼皮都没抬。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拨开水面上飘着的茶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人是您提拔的,字是您签的。底下人能把您当猴耍,说明您这笼子本来就扎得不严实。”顾建军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现在发火,晚了点。”
杨厂长被这句话顶得胸口一闷,指着顾建军的鼻子刚要骂人,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孙卫民连门都没敲,一把推开木门撞了进来。他跑得直喘粗气,警服后背全贴在了身上,手里攥着个审讯记录本,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厂长,逮着了!”孙卫民一口气没倒匀,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孙德胜那孙子根本没去医院!他提着个大网兜正准备挤火车,被咱们保卫科在检票口死死摁住了!”
杨厂长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吓人。“吐了没有?”
“全吐干净了!”孙卫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王八蛋跟采购科的韩建国穿的是同一条裤子!孙德胜领回去的保养件全压在库房角落吃灰,故意看着机器带病转。等几个月后,他再填个报废单,把好件当废品入账。韩建国那边直接开出库条,连带着咱们丢的那二百四十套轴承,全拉出厂卖了高价!”
屋里一下静得可怕。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此刻听着格外刺耳。
顾建军指腹摩挲着搪瓷缸的边缘,眼神冷得透骨。他看着桌上那张沾满废油的白纸,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账面平了,废品出厂。就算上面来查,也查不出半点毛病。这套把戏,玩得挺利索。”
杨厂长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缸,狠狠摔在地上。热水混着茶叶溅了一地。
“去审!给我往死里审!”杨厂长指着门外,声音大得震耳朵。“把这两个畜生的下线全给我挖出来!告诉保卫科,从现在起,谁敢递条子保人,一块抓!”
“明白!库房那边我已经带人全封了,十二张封条,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孙卫民大声应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跑。
门重新关死。
杨厂长扯开风纪扣,走到窗边连喘了几大口气。等他转过身时,眼里的暴怒已经被强压下去,换上了久居上位的算计和逼迫。
他大步走回桌前,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一份卷着边的文件,一把拍在顾建军面前的桌子上。
“你自己看!”杨厂长的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这是厂里第一季度的生产指标报表。东三车间的轧机一停,重轨和粗钢管全得断供。部里每天两个电话砸我办公桌上。刚才马国强签字去试制,那只是把锅架上了。没有米,锅烧红了也没用!”
顾建军靠着椅背,连扫都没扫那份报表一眼。
“材料不够,您去部里跑批条。”顾建军双手交叠,声音没有半点温度。“跟我一个采购员诉苦,找错人了。”
“你少跟我装蒜!”杨厂长双手撑着桌沿,死死盯着顾建军的眼睛。“废旧轴承回炉,要加铬加锰,还要专用的淬火油。现在库房账面全烂了,外头的路子全被韩建国他们卡死。我去部里跑批条,最快也要半个月,厂子等不了那么久!”
顾建军看着他,神色依旧没有波动。“等不了,那就停工。”
“放屁!”杨厂长怒吼出声,国字脸绷得铁紧。“今天这活,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你不是拿着特别顾问的红头文件吗?你的路子不是能通天吗?你不是能一夜之间弄来保密图纸吗?好啊,我现在给你出题!”
杨厂长站直身子,语气带上了决绝的压迫感。“我要你把试制用的辅料全给我补齐!你既然有神仙路子,你就得证明你能把这卡脖子的缺口给我堵死!”
炉火在墙角烧得劈啪作响,热浪在屋里翻滚。
顾建军没有立刻回话。他从兜里摸出那只牛皮纸文件袋,慢条斯理地解开棉线。
“我把缺口堵死,对您有什么好处?”顾建军抬起眼,目光凌厉地刺过去。
“只要你能把机器给我转起来,保住这季度的指标。”杨厂长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往后轧钢厂所有的特殊调拨、技术验证,全按你的规矩办!不问来源,不查底细,谁敢伸爪子查你,我杨建国拿厂长的位子替你剁了他!”
屋里只剩下两人对峙的呼吸声。
顾建军看着杨厂长那张豁出去的脸,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他把文件袋重新缠紧。
“活我接了。物资我来解决。”顾建军站起身,顺手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杨厂长刚松了一口气,顾建军下一句话直接砸了过来。
“但规矩得改改。”顾建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带人进封存的库房。那些烂账,缺了多少,丢了多少,我全要查得底儿掉。我不替那帮人擦屁股,查出多少亏空,您就得顶多大的雷。”
杨厂长眼皮猛地一跳。真要深查下去,牵扯的绝对不止设备科和采购科。可他现在没有退路。
“好!”杨厂长咬紧后槽牙,一拳砸在桌面上。“查!只要你能把料弄进厂,天大的窟窿,我亲自签字顶着!”
顾建军拿起文件袋,揣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明天上午八点。”顾建军迈开腿往门口走去,“去您办公室拿特批任务单。”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顾建军拉开木门,大步走进了走廊。杨厂长站在桌边,盯着桌上那份生产报表,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边缘。他知道,明天上午,红星轧钢厂的底朝天,才算真正开始。